关于虚拟关系

一个常见对ACG的批评是那些”少女化”的角色设计是一种幼态审美，是逃避成熟关系的表现。

这个说法的批评方向是对的，但没有道出全部。

ACG的审美整体都是往少女身上靠，即使喜欢身材比较好、比较丰满的，性格或者神态上也会往少女上靠，比如单纯、无辜，顺带还能反差一下。

为什么往少女靠？因为少女的轻盈感、未定型、非权威特质，天然就是低压力、高亲和的，符合二次元作为作为避难的需求。即使是御姐、熟女、甚至魅魔这些本该强势的类型，在ACG里也会在性格或神态上保留少女感，单纯、无辜、有点天然呆、或者内心柔软。是一种外表成熟但内核安全的设计：身材丰满满足视觉欲望，但性格上的少女感保证了她不会在关系里压过我。

回到开头的批评，按照常见的说法，这种审美反映的是用户不成熟、逃避现实、缺少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

但这个角度并不完全对。

大多数人其实不是不愿意或者不擅长承担责任，而是不确定承担之后会不会有应得的回报，或者更准确地说，认为不值当。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现代评价体系其实是相当狭隘的。很多人的优点或者说擅长的事情，在亲密关系的评价体系里其实一文不值。人在开始行动前就给自己判了死刑。

现代亲密关系的评价体系越来越市场化、标准化：约会APP的筛选机制是照片、身高、学历、职业；社交媒体的展示逻辑是旅行、消费、生活方式；短期吸引力优先，幽默、外向、社交能力强的人更容易获得机会。

结果就是：很多人在亲密关系里真正能贡献价值的部分，在评价体系里根本没有对应的价值，他们在行动前就认为尝试无意义。

主流观点会认为，二次元关系是虚拟的、不真实的，是现实关系的劣化替代品。解决方案应该是回到现实或者学习真正的人际交往技能。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因为现实的结构是很难改变的。二次元里只要设计得当，是完全可以做到两个人都舒服的付出和收获的。相比之下，其实是更健康的关系，只是受制于技术。

二次元的设计得当是很简单的，价值交易是透明的，期待和能力是匹配的，二次元里，角色的需求和玩家的付出在设计时就已经对齐，她需要的，恰好是你能给的；她给你的，恰好是你想要的。

还有一点，这可以去除外部评价体系的干扰。现实里即使两个人相处融洽，也会被外部标准绑架。二次元里没有第三方评价，关系的质量完全由当事双方的体验定义。

但写到这里，肯定绕不开一个经典的话题，就是虚拟和现实之争。传统的讨论总是预设：先有真实这一说，再有虚拟这一说，虚拟干任何事情都要跟真实去对比，虚拟永远是次一等的选择。

但他们都只是关系的一种形式，只是有先来后到，而虚拟的早期发展确实也在模仿学习现实，给了我们这种错觉，这是两件事。虚拟关系和现实关系是不同的东西，各自有各自的价值和适用场景。

如果评价标准是互惠，可持续，支持性，透明，很多虚拟关系恐怕比很多现实关系做得更好。

最后还有一个观察，也可以说是预言。

人们常常觉得，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真人关系和虚拟关系之间始终存在本质鸿沟，这是不可逾越的。

但实际情况是，我们所讨论的真实和虚拟之分，大多数只是因为现在的虚拟还不够真实。当语言、姿势、神态都分不清，甚至更流畅、更美好，讨论自然就停止了。

就像早期电话，人们觉得不见面的对话不是真正的交流。早期网恋被当作虚拟的、不真实的感情。这些东西没什么不同。再到新生代出生于技术成熟的时代，连争论都要变成历史了。

不需要改变人们的观念，也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只需要把体验做到足够好，剩下的会自己发生。

技术乐观也许不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