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公狗剧场

一#

最近公狗剧场讨论度很高。一个全男班舞团，主打肌肉展示和近距离互动，面向女性观众。名字本身就是话题，创始团队说公狗象征忠诚、勇敢和守护，但具体是不是大家都知道。

作为男性，看到相关画面会生理不适。但这是直觉，讨论价值不大，让我们来聊一下以前分析的空白。

以前我写过一篇文化分析，谈男性美在审美和语言中的缺失。那篇文章的立场是支持男性发展和追求美的，汉语对男性外貌的形容词贫乏到了可怜的地步，整个文化默认男性不应该是被看的对象。

按这个逻辑，公狗剧场出现，似乎应该被理解为某种填补，男性身体终于可以被欣赏、被消费了。

但总感觉不对，问题出在美这个字上。

美意味着有人凝视，凝视者可以是自己，可以是他人，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一条裙子美，男人可以觉得美，女人可以觉得美，穿的人自己照镜子也可以觉得美。美的凝视结构是开放的。

公狗剧场不是这样。它的凝视者只能是女性观众，而且必须是带着特定欲望的女性观众。男性去看不会有同等体验，演员自己照镜子也不会有同等体验。它的凝视结构是单向且定向的。

性是美的一部分，但在这里，关系反过来了。

所以一个是开放性的审美空间，一个是定向的性消费空间。这是两件事。

那是不是说物化男性本身值得批评？也不是。

男模、牛郎，多老的事情了。物化作为一种社会存在，男女两边都有，问题不在于它存在，而在于它能不能被放到台面上。

中国社会对性消费的处理方式一直是默许但不背书，你可以做，但不能要求公开认可。这不是法律问题，是潜规则问题。即使是物化女性的产业，现在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搬到聚光灯下。

公狗剧场违反的不是不能搞色情这条明规则，而是搞了不能要求体面这条潜规则。它通过国风、演员、情绪价值这套话术把自己抬到台面上，主动要求被认可。

这才是它越界的地方。

但说到这里，还有一层，为什么它能这么做？

因为在中国，关于男色的法规和规则是缺失的。

女色这边有一整套精细的规则：三点不露只是底线，露多了不行，姿势暗示不行，镜头焦点在屁股上就必须有遮挡。这套规则可以被批评（它本身就是对女性身体的规训），但它存在，是一个可以讨论、可以推动、可以修改的对象。

男色这边什么都没有。只要不露裆，怎么露怎么画怎么卖弄都行。

这不是”对男的更宽松”，而是更深一层的不对等：女性身体被监管，是因为它被默认有性意味；男性身体不被监管，是因为它被默认没有性意味。两条规则方向相反，但出自同一个父权前提，性是单向的，从男性指向女性。

所以公狗剧场在利用规则的不存在。

更微妙的是男性在这个议题上的处境：传统话语里，男性是凝视者、是强者，“被物化”提了反而被笑；进步话语里，议程围绕女性展开，男性被物化要么不被关心，要么被解读成”活该体会一下”。男性在这件事上既没有传统话语权，也没有进步话语权。这很少见。

而公狗剧场的运营方显然非常清楚这一点，它把所有潜在批评者都变成了帮它扩大传播的人。

到这里可以谈一下我的立场了。

第一，道德和文化层面，反对。在灰色地带搞色情产业，本来就违反现有规则，更不用说它还要求体面，但这个态度本身没什么意义。

第二，商业和舆论层面，这家企业相当聪明。传统意义上互斥的两方都被完美利用，一部分维持自身的合理性和进步性，另一部分制造热度增加收入。如果只作为商业活动看，无可厚非，毕竟只是搞色情，还没到伤天害理的地步，在商业活动里算正常那批。

第三，关于未来，它会持续下去。塔不会主动下场管，女权语境认可它，男权是真空被严格限制，利益上也完美自洽。它最优的生存策略是主动降低可见度、保住实际收益。聪明的运营者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后面会淡出公众视野，但不会少卖，而且会有一堆李鬼出现分食剩下的蛋糕。

写到最后，我又走到了空白面前，实话实说，这个问题比我当初预期的还要复杂，毕竟这是少有的连语言都被剥夺的事情。

公狗剧场算是一个精巧的利用，具体会怎么样，还是得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