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高考

今年的高考季很有意思，最火的歌竟然是琵琶行，这首歌的基调就很不同，往年的比如爱情讯息，冬眠，不说激昂吧，至少也是带着希望的意味的，可琵琶行呢

1
莫辞更坐弹一曲， 为君翻作琵琶行。
2
感我此言良久立， 却坐促弦弦转急。
3
凄凄不似向前声， 满座重闻皆掩泣。
4
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标题取的更是有趣：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尤其是在高考这个语境下，中国的高考，氛围是很特殊的，无论是没考的，正在考的，还是考过的，任何人都能感受到，是一种共通的文化脉络。

今年是26年，这个时间点很巧，是经济下行22年开始后的4年，是最美好的年华18年后的8年，它们代表的三个群体，高考生，大四生，26岁左右的打工人，正好可以是这句话的三个典型主语，透过他们来看这一代人。

第一层，高考生。少年事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但已经预支了对它的悼念。

第二层，大四生。高中赶上口罩，然后在上学的时候看着就业一步步恶化，尤其是计算机，焦虑但又无能为力，中间四年大学被压缩成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们最有资格说夜深忽梦少年事，因为22年的激昂是真的，他们真的带着那个激昂进了大学。至于要应对的考研考公，可以看作第二次高考，但这次不太一样，不仅仅是没有许诺的原因。

第三层，26岁左右，本科毕业三四年，研究生毕业一两年。他们是最后一批完整相信过高考神话的人，18年前后高考，那时候叙事还是完整的。他们按照旧规则跑完了全程，紧跟着的就是降薪和裁员，对他们来说，不完全是学历许诺的失效，更多的是不能言说的话题，借着这个特殊的日子说出来。

而且这三层人在物理上是会相遇的，高考生的哥哥姐姐就是大四生，大四生的师兄师姐就是26岁那批。家庭聚会上，宿舍夜谈里，朋友圈里，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而且是顺着年龄往下传的，这就解释了未老先衰。

写到这里，其实只是把前提和铺垫写完了，最核心的东西还没接触到。

让我们回到诗句。

琵琶行那句话的完整语境是什么？“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是有具体的、外部的、不可抗的力量把她推到这个境地的。她的眼泪不是因为”人生本来如此”，是因为”事情本不该如此”。

这指认向什么，就是不可言说的部分。

叙事破灭还可以归因，比如经济周期、产业转型、人口结构，这些都有公开的话语空间，可以讨论，可以归因到某种”客观规律”。难受归难受，但有解释框架。

但公平和正义的问题不一样。当一个人发现，按规则跑完全程的人没有得到承诺的回报，而某些不按规则的人却轻松到达，这不是时代变了能解释的，这是规则本身的问题，只是这个当下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尖锐了。

这其实是一种很古老的中文表达传统。元稹写”曾经沧海难为水”表面是悼亡，但放在他的政治处境里读又是另一回事。李商隐的无题诗千年来没人能完全解出来，因为他本来就是要让它解不出来。中国人在不能直说的时候，会退回到诗里去，用一个公认的、有美学合法性的容器，装一些不能直接命名的东西。

现在年轻人选这句诗，其实是在重新激活这个传统。他们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选择本身是诚实的，集体情绪自会找到其合适的语言，也就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最后说一下”梦啼妆泪红阑干”里那个”啼”字。睡梦里的啜泣，醒来才发现哭过。这种情绪不激烈，但很深，而且是无意识的，说明它已经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