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魔法
一
我们的语言天然偏向完成。
“她很美”是一个完成的判断,“他们在一起了”是一个完成的状态,“故事结束了”是一个完成的叙述。从我们开始学习说话的那一刻起,我们接触到的就是完成的经验,因为语言描述本身就是一种完成。我们没法用完成的语言去完整地形容未完成的事情。我们只能说”还没""将要""快了”,这些都是在用完成态作为参照系,来定义未完成。
但未完成不是”不完整的完成”,它是另一种状态。
等到我们长大,我们成人,未完成才悄悄给我们展示它的魅力。
二
未完成有自己的时间性。
完成的东西是静止的,它已经在那里了,时间对它失效。未完成的东西是流动的,它指向未来,时间对它有意义。
花苞不是”不完整的花”,花苞就是花苞,它有自己的美。黎明不是”不完整的白天”,黎明就是黎明,它有正午没有的诗意。
未完成不是通往完成的过渡期,它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状态。
未完成意味着可能性。
完成意味着确定,意味着所有可能性坍缩成唯一的现实。未完成意味着开放,意味着还可以是任何样子。
我们害怕完成,是因为完成意味着选择,而选择意味着放弃其他所有可能。
那萨特说我们”被判处自由”,是不是说这是在美化逃避选择?
也不是,选择有它的重量,责任有它的必要。但道德责任本质上其实只是一种功利的鼓励,不逃避能创造更多价值,所以不逃避是道德的。而美学不背负这些,它只负责人的意义,它认可未完成,因为它也是美的。
而且,完成的作品把你拒之门外,它已经完整,不需要你。未完成的作品邀请你进来,那些空白、那些未明说的部分,你可以用自己的想象填充。这是为什么留白比写满更有力量,暧昧比明确更动人,“未完待续”比”剧终”更让人念念不忘。
未完成给了观众创造的权力,是很安静的赋予,安静到人们几乎没有察觉这是未完成的礼物。
三
我们为什么还是本能地追求完成?
因为完成可以被交付、被评估、被确认。完成符合社会的运作逻辑:项目要交付、任务要完成、目标要达成。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完成是有标准的,在社会意义上相对客观的。社会、体制、规范定义什么叫”完成”,完成人生就是结婚生子买房。所有不符合这个标准的,都被归入”未完成”或”失败”,都被贴上”半途而废""不够努力""没有结果”的标签。
但生命不是这样的。
生命里有大量的时刻,无法被定义、无法被归类、无法被纳入”完成”的框架,它们不能被交付。这些时刻在”完成”的标准下都是无效的、浪费的、不值得的。
但它们是我的生命。
即使无法被描述、无法与他人分享、无法被证明有价值,它们依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热爱它们。
这是一种生命对规训的抵抗。我拒绝让”完成”这个单一标准来定义我的生命,我拒绝把所有不符合这个标准的时刻都归为”失败”。我要为那些未完成的、无法归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正名。
未完成的美,恰恰来自于未完成本身。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它保留了流动性、开放性、可能性。
四
我初中写过一篇阅读,名字叫无用之用,到现在还记得,文章用的第一个例子是诗人宁可饿肚子也要买鲜花。
当时并不理解,觉得装,觉得这个人不现实,现在来看,冷漠的世界里,鲜花和食物其实没啥区别,填饱肚子和慰籍精神其实没有先后优劣这一说,都是事后赋予的。
诗人吃下事物填饱肚子,和买下鲜花送给大地,是同一件事,人类这种愚蠢的生物在地球上的活动。
所以说未完成是很浪漫的东西,是人类献给世界的情书,献给冷漠的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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