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载五秒

莉丝在大巴上睡着了。

不是真的睡着，是那种眼睛闭着、耳朵还开着的状态，能听见后排两个男生在争论昨天的比赛，能听见导游坐在前面对着麦克风说什么参观须知，但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思考，只是让声音从头顶漫过去。座椅靠背有点硬，她把头歪向窗边，玻璃是凉的，贴上去舒服一点。外面是高速，护栏，偶尔一片工厂的屋顶，然后又是护栏。

她已经带过三次这种参观了。上次是天文馆，上上次是什么来着，忘了，好像是一个博物馆，走了很多路，回来脚疼了两天。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提前两周在家长群里发通知，收回执，收钱，出发前一天再发一遍注意事项，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清点人数，上车，到了地方再清点，参观，回来再清点，写报告。今天也一样，只是地方换成了科学院，主题换成了什么意识模拟实验，听起来比天文馆难解释一些，但这不是她的问题，她只需要把二十七个人带过去，再带回来。

大巴在一个宽阔的停车场里停下来。莉丝睁开眼，拿起放在腿上的夹板，站起来，转向车厢，说，都坐好，我点一遍名再下车。

点名的时候有两个人没应，一个在戴耳机，一个在看手机，她叫了第二遍，他们才抬头。她在夹板上记了一下，不是要怎样，只是习惯。

下车的时候阳光很强，她眯了一下眼睛。停车场很大，旁边还停着另外两辆大巴，也是学生，另一个学校的，穿不同颜色的校服。科学院的建筑在停车场尽头，是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玻璃幕墙，门口有几根旗杆，旗子在风里动。莉丝把孩子们拢在一起，数了一遍，二十七个，对的，然后跟着导游往里走。

大厅很高，声音在里面转来转去，变得空洞。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能照出人影。孩子们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有两个已经掏出手机在拍正中间的一个装置，是个球形的东西，莉丝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特别想知道。她走过去，低声说，手机收起来，进去再说。

接待他们的研究员在前台等着，是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穿白色衬衫，胸口别着工牌，姓陈。他跟导游握了手，然后转向孩子们，笑了一下，说，欢迎，今天我来带大家参观。他说话很快，有一种习惯了对着人群讲话的节奏，但莉丝能看出来他不太擅长对着中学生讲话，笑容有点用力。

他们被带进一个小会议室，长桌，椅子，一面白色的投影幕布。孩子们找位置坐下，有些人把书包放在桌上，有些人把椅子往后拉，发出刺耳的声音。莉丝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夹板放在腿上，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一条走廊，没什么可看的。

陈研究员站在幕布前面，点开了一张PPT，第一页只有几个字：意识模拟实验，第七期。

他说，今天大家要见证的，是我们实验室目前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他说，简单来讲，我们在做的事情，是在机器里创造一个完整的意识。不是模拟一个人的行为，不是让机器学会说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意识——有记忆，有情感，有连续的自我感知，相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地。

前排有个女生举手，问，那它知道自己是假的吗。

陈研究员说，不知道。他说，这正是实验的核心。我们给它植入的记忆是完整的，它有童年，有朋友，有昨天发生的事，有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它的逻辑能力是完整的，它能推理，能怀疑，能得出结论。但它得出的所有结论，都发生在我们给它划定的范围之内。

另一个男生问，那它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假的。

陈研究员说，这是个好问题。他说，我们在实验里专门设计了这一点。在它的记忆里，就在今天，有人跟它讲了一个哲学问题——关于一个被放进机器里的意识，无法证明自己是真实的。然后问它，你觉得这是真的吗，具体的假设就是我们的实验原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莉丝在夹板背面写了一行字：报告框架——实验背景，参观过程，学生表现。她想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附照片。

陈研究员继续说，它会怎么回答，就是我们今天要看到的。他说，从外部来看，整个实验只持续五秒。但在它的主观体验里，时间是完整流动的。它不知道有外部。它不知道有我们，他连前几秒的记忆是植入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问，有其他问题吗。

有个男生举手，问，那它消失了之后，会怎样。

陈研究员说，实验结束，程序关闭，它就不存在了。

男生想了一下，又问，那它消失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到。

陈研究员说，不会，关闭是即时的。

莉丝注意到坐在她前面的一个女生把头低下去了，不知道是在看手机还是在想什么。她没有管，只要不出声就行。

会议结束之后，陈研究员带他们去实验室。走廊很长，要坐电梯下到地下两层，电梯里挤了一半人，另一半等下一趟。莉丝跟第二批，站在电梯门口等的时候，旁边一个男生问她，老师，那个意识，算是一个人吗。

莉丝说，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陈研究员。

男生说，我觉得算。

莉丝没有接话，电梯门开了，她让他先进去。

地下的走廊比楼上窄，灯是冷白色的，脚步声很清楚。孩子们安静了一些，莉丝不确定是因为环境还是因为刚才那些问题，但安静就好，安静好管。她走在队伍后面，经过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都有编号，没有窗。她想今天回去要不要订那家新开的火锅，上次路过看了一眼，排队的人不少，但也许工作日晚上会好一点，或者直接叫外卖算了，叫外卖省事。

实验室在走廊尽头，是一个比会议室大一些的房间，一进门左边是一排控制台，几个研究员坐在那里，屏幕上有很多数据，莉丝扫了一眼，看不懂。右边是一个大屏幕，从地板到天花板，屏幕里是一个小房间。

小房间非常普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白墙，日光灯，地板是浅木色的。没有窗，没有装饰，什么都没有。两把椅子上各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灰色毛衣，一个穿深蓝色的，都是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样子，面对面坐着，穿灰色的那个正在说话，穿深蓝色的在听。

孩子们在屏幕前站成一排，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莉丝站在侧面，能看见屏幕里的两个人，也能看见孩子们的侧脸。

陈研究员站到控制台旁边，说，现在实验已经在运行了。他说，屏幕中的两个人，都是模拟的，整个房间都是模拟的。穿深蓝色的，是我们这次实验的主体，就是我们说的那个意识。穿灰色的，是我们设计的另一个角色，他正在跟它讲那个哲学问题，各位同学应该能看到旁边的指示灯，从黄转绿代表实验开始，也就是意识真正启动，前面的都只是模拟。

莉丝看了一眼屏幕。穿灰色的还在说话，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他的嘴在动，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解释一件复杂的事情。穿深蓝色的坐得很直，两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对方，表情平静，像是在认真听。

她旁边那个一直问问题的男生小声说，它看起来跟真人一样。

莉丝没有说话，她在看队伍里有没有人往后跑，这种地方有时候会有人觉得无聊开始乱走。

控制台那边有个研究员说了一句什么，陈研究员点了点头，转向大家，说，它快回答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挤在前面的几个男生也停止了说话。莉丝抬起头，看向屏幕。 穿灰色的已经停止说话了，身体微微往前倾，等着。穿深蓝色的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开口了，指示灯也转向了绿色。

声音通过某种设备传进房间，很清晰，带着一点轻微的回响，他说，怎么可能。他说，我还记得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还记得今天早上我从家里出来，我还记得昨天，我记得——

陈研究员按了一下手里的设备。

屏幕归于黑暗。

控制台那边有人说，完成，各项指标正常。

陈研究员转过来，面对大家，说，实验完成，总时长五秒，完美成功。他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孩子们开始鼓掌，稀稀落落的，然后整齐了一些。有几个在拍照。那个一直问问题的男生举起手，问，它消失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陈研究员说，真的，它不会感觉到任何事情了。

男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莉丝把夹板翻到正面，在备注栏里写：实验成功，学生秩序良好，全程配合，无意外情况。她数了一遍人数，二十七个，对的。

陈研究员说，好，那我们去楼上，我带大家看一下我们的另外几个展区。

孩子们开始往门口走，莉丝跟在最后面，她想，待会出去问问导游，附近有没有地方吃饭，最好不要走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