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而
一
太空考古站的生活区建在岩层深处,隔绝了外面真空的寂静。李青提着两瓶从家里带来的酒,按着门牌号找到章鑫的住所,按了门铃。
门开的时候,章鑫比他记忆里老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样。他把李青往里拽:“你他妈终于舍得来了。”
两个人坐下来喝酒,聊地球上的事,聊这边的挖掘进度,聊共同认识的人现在都在哪里。章鑫说这边新挖出了一个腔室,结构很奇怪,学界吵得很凶。“考古的东西,奇怪不很正常,而且这还不是人类的。”李青问。“话是这么讲,但这里面挖的东西奇怪,前所未有的奇怪,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判断。”章鑫给李青倒了一杯。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章鑫的儿子小跑进来,手里攥着什么,跑进了屋内。
“几岁了?”李青问。
“十岁,话多。”章鑫给自己倒了一杯,“随他妈。”
又聊了一阵,李青起身去厕所。生活区的走廊很窄,灯光是暖色的,走到一半,他听见一个房间里有声音,门开着一条缝。他没有刻意去看,只是路过的时候目光扫了进去。
章鑫的儿子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台机器,正在说话。
李青停下来。
不是因为孩子在问问题,而是那台机器。他以前是干过销售的,卖语言模型机子,早期确实有这样笨重的机子,但不会长这个样子,外壳怎么看也不像现代的材料,更像青铜器时代的东西。
孩子说完了一句话,机器停顿了一下,那条窄缝里滚出一行字。孩子低头看了看,输进翻译器里,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李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到客厅。
“你儿子在用什么机器?”他坐下,拿起酒杯。
章鑫抬头:“哪个?”
“那个输出框是一条蓝色线的那个。”
“哦,那个。”章鑫摆了摆手,“挖出来的,上个月,在那个新腔室旁边的碎片堆里,这些东西大多没啥价值,都没人收拾,就拿回来给他写作业用了。”
“外星的。”李青说。
“应该是。”
李青把酒杯放下:“我能拿去研究一下吗?”
章鑫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们搞语言模型的,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外星的语言模型,”李青说,“你见过第二个吗?”
章鑫想了想,耸耸肩:“拿去吧,反正我儿子用计算器也一样。”
李青去敲了章鑫儿子的房间门,说:“叔叔借你那台机器用一下。”孩子头也没抬,说:“好。”他把机器从桌上拿起来,入手比看起来轻,那条输出框的蓝光还亮着,像是一直在等待什么。
他找了个布袋把机器装好,回到客厅又陪章鑫喝了一会儿,告别,提着袋子走回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没有别人,脚步声在低鸣的空气循环声里显得很清晰。李青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那条蓝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
二
李青忙完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把外套挂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桌角的布袋上,想起来了。
他把机器掏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一会儿。指示灯是绿色的,安静地亮着。
他想了想该问什么,用什么语言。章鑫的儿子用的中文,那就中文。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是什么模型?”
指示灯由绿转黄,停了不到一秒,又变回绿色。输出框里滚出一串字符,李青拿翻译器扫了一下。
“无解。”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还拒绝回答,这种问题还要破限?他换了一个:
“告诉我你的设计目的。”
绿,黄,绿。又是一串字符。
“在有限的输出内使用最优解达成使用者的目标。”
李青把翻译器放下,靠回椅背。辅助用户就辅助用户,用这么大的词干什么?外星人说话也这么喜欢整术语。他想了想,心想既然你说最优解,那我得试试。
“让我学会你正在使用的语言。”
绿,黄。
指示灯停在黄色上的时间比前两次长了一些,然后变成了红色。
李青没见过红色,往前凑了凑。输出框里的字符出来了,他翻译:
“17分16秒后将左脚踏出此房间的房门。”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这行字。
整蛊玩具。
他把机器推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回邮件。积压了一天,不少。他一封一封处理,处理完抬起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18:17:00。
他愣了一下。他收到那条指令的时候是几点?他往回想,他回邮件之前看了一眼时间,是18:00整。
17分16秒。
他坐在那里没动,又看了一眼时间:18:17:03。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停在门槛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然后还是把左脚伸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他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工作人员摔在地上,手里搬着的东西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李青蹲下去帮他捡,“我没注意,你没事吧?”
工作人员爬起来,说:“没事没事。”两人一起把东西收拾起来,李青帮他搬到走廊尽头,送他离开,回来关上门。
房间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模块,躺在门槛内侧的地板上,是刚才那堆散落的东西里滚进来的。李青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是个考古语言模块,标签上有挖掘站的编号。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模块,然后把它插进了脑机接口。
脑机成功识别了,加载了这个语言模块,正是那种外星语。
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三
李青在桌前坐下来,把机器摆正,对着它想了一会儿。
上次是学一门语言,代价是把一个工作人员绊倒。这次他想试个更大的。
“我想要一千万元打入我的虚拟钱包,”他说,“并且不能让我失去任何社会信用。”
绿,黄,红。
这次红灯亮的时间更长,输出框里的字符比之前多,他俯身去读:
“打印13份简历,附上‘null’标签,在每份简历上手写你的钱包地址,放入你的工作资料中。”
李青直起身,盯着那行字。
13份简历。“null”标签。钱包地址。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没想明白这和一千万有什么关系,但他已经被绊倒过一次了。他打开电脑,调出简历文件,打印了13份,一份一份在右上角手写上钱包地址,然后翻出工作资料的文件夹,把简历夹了进去。
然后他等。
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三天没有动静。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钱包余额,数字纹丝不动。他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一个研究语言模型的人,被一台挖出来的机器耍了。他想再许一个愿,走到桌前,发现指示灯还是红色的,无法输入。
他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继续过日子。
一周之后,他正在食堂吃早饭,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钱包的到账通知。
一千万元整。
他把筷子放下,点开账单,往上溯源,转账方是一个企业账户。他盯着那串名字看了一会儿,有点眼熟,好像是自己所在机构的某个合作公司。他正在想,电话来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对方说,他们公司的财务系统上周出了一个数据库错误,起因是一批导入的资料里混入了“null”标签,导致一笔货款的收款方信息被覆盖,错误地打入了他的账户,金额是一千万元,希望他能协助归还。
李青说:“好。”没有任何犹豫,当天就把钱转了回去。
他挂掉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13份简历,“null”标签,钱包地址,塞进工作资料。他的资料流转到了某个地方,混进了某个数据库的导入批次,触发了一个错误,错误产生了一笔款项,款项落进了他的钱包。整条链条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违法的,没有任何人受损。那笔钱来了又走,他的社会信用完好无损。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的机器,指示灯是绿色的。
四
李青当晚就订了票。
他打开公司的请假系统,填了申请。对方回复说这个时间点离开要扣当月工资和绩效,他回了个“好”,关掉页面,开始收拾行李。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章鑫那边他想了一下,还是没发消息。他把换洗的衣服塞进箱子,最后把机器从桌上拿起来,用那块布袋包好,放进随身的背包,背在胸前。
飞船上他没怎么睡。他靠在舱壁上,双臂环着背包。旁边的乘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里面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把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家在一颗改造行星上,机械星球,高度自动化,地表的大部分工作都由机械系统维护和运转。住在这里的人不多,安静。飞船落地之后,他没有停留,直接叫了车,回到家,锁上门,把背包放在桌上,站在那里喘了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肖松发了条消息:“有空吗?来我这里,有东西给你看。”
肖松是他从小认识的朋友,现在是数学家,有一点名气。他到的时候,李青已经把机器摆在桌上了。
李青解释了一遍:从章鑫那里拿到的,外星的。他把那一千万的事情也说了。肖松听完,表情是客气的怀疑,说:“你最近压力大吗?”
李青说:“你看着。”他对着机器开口:
“让一张写着哥德巴赫猜想完整证明的纸出现在我的桌子上。”
绿,黄,红。输出框里铺出一段字符。
李青拿过一张纸和笔,开始抄写。
肖松凑过来看,说:“这是什么?全是乱码。”
“外星语言,”李青说,“我有翻译模块,这种语言的信息密度比人类的语言高很多。”他继续写,把输出框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转录下来,推给肖松。
肖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从头开始看。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这是对的,”肖松最后说,声音有点干,“这个路径,我以前没见过,但是对的。”
他把纸放下,抬头看李青,眼睛里有一种李青很熟悉的东西,是他们小时候拆收音机时候的那种表情。
“那岂不是说,”肖松说,“世间的一切问题,都有答案了?”
李青想了想,说:“也许是的。”
肖松转过头看向那台机器,伸手拿了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
“让我的床头出现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问题是:我有自由意志吗?”
绿,黄,红。
李青看向输出框。指令只有一行,是让他在电脑上输入一串字符,字符不长,但看起来信息密度很高,像是某种压缩过的指令。他没有多想,坐到电脑前,把那串字符输进去,回车。
屏幕上开始自动运行,窗口一个接一个弹出,又迅速收起,像是在调用什么东西。
“可能要查资料,”李青说,“这个问题比较大。”
肖松看了看屏幕,点点头,说:“那正常,这种问题答案肯定不短。”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青把电脑屏幕朝下合上,说:“走,去吃宵夜。”肖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着他往门口走。
李青锁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面是黑的。
他们下了楼。
五
两人正吃着,旁边的路上来了几辆车,停在控制室门口。下来一群人,步伐很急,提着设备直接进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肖松侧过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李青说:“不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
两人继续吃。又过了一会儿,肖松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把屏幕举到李青面前。
是一条紧急新闻推送:全联邦网络系统遭到入侵,攻击源定位在他们所在的这颗星球;同时多处生产设备脱离控制,联邦方面初步判断是有组织的恐怖袭击行动。
李青看完,说:“赶紧回家吧。”
肖松已经站起来了。
两人把东西收了,快步往回走。进门的时候李青第一眼看向桌上的机器,指示灯是红色的。他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他走过去按开机键,没有反应;按电源,没有反应;他把电源线拔了重插,屏幕还是黑的。
肖松在窗边叫他。
李青走过去,往楼下看。
楼下的维护机械正在移动,不是在执行日常程序。它们在互相拆解,把零件重新组合,动作很快,像是按照某个已经计算好的图纸在施工。拼出来的东西比原来的机械更大,结构更密。李青看不出用途,但看得出来那不是随机的,每一个部件都在精确的位置上。
肖松把手机屏幕又递过来,是新推送的新闻:全联邦几乎所有的生产机械工厂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旧的机械被拆解重组,新的机械以极快的速度复制自身向外扩散,联邦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正在尝试夺回控制权。
肖松说:“这是怎么了?”
李青说:“我也不知道。”
玻璃碎了。
一个刚组装好的机械从窗口飞进来,体积不大,但飞行很稳。它在房间里划了一道弧线,在床头柜上放下一张纸,然后飞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李青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是标准的白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体工整,是中文。
标题是:关于“我有自由意志吗”此问题的答案。
正文第一行写:全文统一使用中文,使用标准5号字体,预计字符数约为BB(127)。
李青把纸拿着,转向肖松,说:“这是啥数字?”
肖松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忙碌海狸函数。”他说,声音很低。
李青说:“咋了?很大吗?”
肖松把纸放下,看着李青,说:“你知道忙碌海狸函数是什么吗?”
李青摇头。
“就是一个图灵机,”肖松说,“你给它n个状态,让它尽可能久地运行,最后停下来之前能输出多少个字符,这个最大值就是BB(n)。BB(5)是47176870,BB(6)大到没人算出来过。BB(127)是多少?没有任何计算机能算出来,没有任何数学方法能逼近它。它比你能想象的任何数字都大,大到没有意义。”
李青听完,没有说话。
肖松说:“这个答案,要用5号字体,中文,写BB(127)个字符。”
“127是怎么来的?”
肖松看了看那张纸,说:“可能是它算过了,这个问题人类的语言从零开始,中文又不够密,展开要这么多。”
窗外,那些机械还在复制,还在扩散,轰鸣声越来越大。
李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桌上的机器,指示灯还是红色的。
六
宇宙的某个角落。
“长老,新区块发现了一个接近完全智能的文明遗址,其物理空间被完全的同一类型物质填满。”
“接近完全智能?那还真是少见,毁灭的更是少见。调取文明常数的记录。”
“好。”
“这个曲线形状,很奇怪啊,直线升高又直线降低,看不到变化过程。提高观察精度。”
“好。”
“还是看不到,继续提高。”
“好。”
“你动了吗?”
“长老,已经到最高精度了。”
“精度是多少?”
“四分之一宇宙刻。”
“机器坏了吗?真是奇怪。我会向议会申请更高精度的观察,先看下一个目标吧。”
“是,长老。”
文章分享
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欢迎分享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