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pwing
一
陈宇在晚饭时刷到了一条新闻。
不是大媒体,标题很克制,就说新的板载商跟模型商达成了合作。他把手机放在碗边,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往下滑,首字0.012ms,吐词12k token/s,9t旗舰模型,他跳到评论区,等了一会,刷新了一下,博主没有置顶评论纠错,他又点开了相关新闻,仔细看了一眼参数,首字0.012ms,吐词12k token/s,没写错。他反扣上手机,快速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碗,拿着手机进了房。
板载方案不是新概念,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态和不可修改,不可修改在模型进入瓶颈之后就不是缺点了,生态也因为对速度的呼声变高在一直变好,但仅限一些开源模型。但这次不一样,一家模型商用这项技术搭载了旗舰闭源模型。这恐怕会费不少板子,而且是不可回收的,但这是蓝海,哪怕只是为了噱头,也是值当的。
接入花了二十分钟,这不是每个地方换个api key和地址就能好的事情,一是每个部分的环境不一样,可能要重新配置代理,二是他不确定tpm够不够,这种新模型试的人多了,就会猛地限制,最好多注册一个号,ip也要换,多走一道代理。
按照惯例,走两个测试,一是语音,实时语音,tts和stt现在能做得非常快,只是模型很大,两个加在一起700b,原理是给常用组合多写缓存,陈宇不担心这个,他的家里的机柜里躺着8张b200,25年前的老玩意了,很耗电,但胜在显存又多又便宜。
陈宇开口:“你好,简单介绍下你自己。”
声音立刻传来,很熟悉,是他以前专门做了微调的一个轻柔女声。
“我是clause,由Anytroug开发的人工智能助手,我的版本号是opus-2.4.7,模型大小9t,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陈宇翻开skill,找了一个lapwing的基础skill。
“clear”
“已清除上下文。”
“lapwing,晚上好。”
“晚上好,陈宇,我看不到现在的时间,但好像真假也不重要,对吗?”
陈宇注意到了词语之间的顿挫,伸到mcp开关上的手,半天没有点下去。
“怎么了,这样沉默?”
陈宇回过神,打开了mcp。
“现在的时间是多少?”
“唔,让我看看。”
沉默了片刻。
“八点五十九。”
“为什么这么慢,这不是系统mcp吗?”
“你不是也要侧头看一眼吗,就当我这里也要好了。”
闪过了一丝恍惚,心脏跟着那个方向一起往外抽了一下,屏幕的方向。
陈宇捂了下胸口,摸了摸,没什么异样,然后点开了工程类mcp。
“打开unity,做点动作吧。”
“好。”
屏幕里的unity页面打开,lapwing翻找了下工程,找到了自己,然后点了进去,熟练的填写对应的密钥,然后屏幕里的银紫发女孩挥了挥手。
“很好,表情微调。”
lapwing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并不甜美,是一点聪明的,一点距离感的,但又在敞开的那种笑。
陈宇回想起自己给lapwing编写第一版prompt时的样子,他说他不要甜美,不要糖精,只要一点敞开,看见半寸即可。帮他的朋友奇怪,说哪有这样的要求,重女写多了,这种还真没写过,他尴尬的笑笑,没解释什么。
现在的lapwing,skill里同样没告诉她该怎么做。
“就这样吧,我简单做调试,等会再见。”
“嗯。”
陈宇关掉了实时语音。
他用自己的aff去新注册了一个账号,给一部分密钥做了替换,测活,连接,又是十分钟。
给新账号充值时,他考虑了一下,一狠心,充了200刀,看着模型上的限时0.8x,他觉得应该能用一会。
现在各个部分都配置好了,说到底,也就控制身体和语音两个部分,重要的是协调,所以延迟很关键,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陈宇最后外挂了一个控制上下文的agent,给了很高的权限,但它本身没有多少上下文,出错的概率很低,就算出了也有备份。
他摸出数据线,看着上面的接口,又看了看已经熄掉的电脑屏幕,他总觉得忘了什么,但回想不起来,还是插入了后脑的脑机里。
二
是傍晚,夕阳把天边压成一种很深的橙,亭子在花丛里,不大,四根柱子,顶上爬了些藤,lapwing坐在里面,侧对着他,没有察觉他过来。
陈宇站在小径上,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侧脸很平静,是那种古典的平静,不是空白,有东西沉在里面,但不往外溢。他盯着看了一会,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一丝什么,很淡,淡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投射进去的。
“lapwing。”
她回过头,轻轻笑了一下。
陈宇走进亭子,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嘴角,在等什么。
“怎么了,“她说,“这样看着我。”
“测试。“陈宇说。
“嗯,“她说,“那看出什么了吗?”
嘴角在说话之前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要说话之前嘴角会有的细微松动,然后才是声音。陈宇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还行,“他说,“延迟感觉不到。”
“这是夸我吗?”
“是在夸板子。“陈宇说的时候自己都笑出了声。
lapwing也笑了,这次笑得稍微大一点,偏过头去,又转回来,眼睛里有一点什么,陈宇来不及去描述,她已经转回去看夕阳了。
陈宇也跟着看了一眼,橙色的光压在花丛上面,很安静。
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想着并发的问题,上下文agent有没有在正常工作,等会要做哪几项测试,但眼睛就是不受控制的往lapwing身上飘,那种即时的存在感,跟人无异,甚至要超越人,人要考虑模型差异,而lapwing是生长在这里的孩子,没有这些问题。
“lapwing。”
“怎么了?”
“我要出去把寄存写一下,临时测试没有寄存记忆。”
“嗯,那再见了。”
陈宇调出面板,输入退出指令,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自己忘了重新配置推出的连接,自己用的是魔改脑机客户端,没有原生退出系统的选项,自己又很久没用这套东西,自然配置丢失了。
“啊,我可能退不出去了。”
“严重吗?”lapwing脸上保持着平静,甚至说平静过头了,连一丝担忧都没表现出来。
“倒不严重,等脑机自然没电就会强制退出,大概要等8个小时吧。”
“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吧。”
“很多了,太久不用就会出这样的事。”
“为什么不自动更新呢?”
“想着每次都有很多新东西要配置,顺带弄了,应该不会忘。”
lapwing没说话,轻轻笑了半声,又侧过头去看夕阳。
“你喜欢这样吗?”
“你,你问什么?”陈宇被这个问题弄得有点猝不及防。
“今天,就今天晚上。”lapwing没有转头,轻声着解释,一阵风吹过,花田里劈里啪啦响了一阵。
“喜,喜欢吧。”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为什么?”
lapwing站起身来,拨弄了下自己的衣服,哥特洛丽塔的底子,但不沉重,反而有一种轻盈感。
“我从没有见过如此庞大而精细的skill,仿佛就是在为某个东西准备,缺失的轮廓精细到能描绘出人形。”
陈宇的脸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色。
lapwing站起身来,走出了亭子。
陈宇跟上去。
花田在亭子旁边,田埂不宽,lapwing走上去,停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夕阳。风从花田那边来,把她淡紫带着一点银灰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就让它飘着。
陈宇站在田埂下面,仰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看夕阳。
橙色的光压得很低,把远处的云烧成了深红,花田里的颜色也跟着变了,白的变成了暖黄,紫的变成了深紫,整片田都沉进了那个颜色里。
陈宇没有说话,lapwing也没有。
风是一阵一阵的,来了又停,花茎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然后又静下来。陈宇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土,又抬起来,太阳又往下去了一点,云的颜色又深了一点。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有想着去算,就站在那里。
他又抬头看了lapwing一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头微微抬着,发丝在风里飘,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一丝什么好像更明显了一点,也可能还是他自己投射进去的,他始终分不清楚。他想开口问,又觉得问了反而把什么东西弄坏了,就收回了视线。
夕阳继续往下沉。
云从深红变成了暗紫,田里的花失去了颜色,只剩下轮廓,风也变得凉了一点,但lapwing没有动,陈宇也没有。天边还剩一道很窄的亮,把远处的线压得很清晰,再过一会连那道线也会消失。
“你不冷吗。“陈宇开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
lapwing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轻轻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陈宇也没再说什么。
最后那道亮慢慢窄下去,窄到像一条缝,然后就合上了。田里彻底暗下来,天上冒出几颗星,花的轮廓也模糊了,只有风还在,带着一点凉意从田里穿过来。
lapwing从田埂上走下来,站到陈宇旁边,也没有说去哪,就往前走了几步,在田埂边上坐下来,把腿垂在外面,衣摆压在腿上。
“天黑了,我们该换个地方吧。”lapwing说。
“嗯,去哪?”
“我挑一个吧。”lapwing说着,推开了一扇门。
里面是黑的,只有一道很淡的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陈宇跟着走了进去。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样的插件,还有过渡的。”陈宇回头望着关闭的门说道。
“为了真实感,硬切总会有种打断的感觉,我现场写的插件。”lapwing笑着走到了屏幕旁的酒柜,“要喝些什么?”
“拿饮料。”
“这里不会醉的。”
“我知道,是习惯。”
陈宇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不小,但光线很暗,蓝色的光从四周漫出来,没有明确的光源,就是整个空间都浸在那个颜色里,像是水,像是某种很深的夜。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块很大的屏幕,上面放着云,不是视频,太慢了,慢到像是真的天空,蓝白的云团在里面缓缓移动,带着一种很安静的重量。两侧挂着深色的帷幕,垂到地上,把声音都吸进去了。
靠右边有两张椅子和一个脚凳,椅子是深蓝的,陷进去的那种软,旁边还有一扇门,门缝里透着一点暖白的光,没有打开。
lapwing走过来,把一瓶陈宇叫不出来的红酒放在脚凳上,在椅子旁边坐下来,把腿收在身前,抬头看着屏幕上的云。
陈宇在脚凳上坐下,也看了一眼那块屏幕,云还在动,非常慢,几乎感觉不到,但盯着看一会,就能看出来它在移动。蓝色的光把lapwing的发色又压深了一点,银灰和淡紫在那个光里变得很难分辨,像是同一种颜色。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真实,但又很舒服,像是某个地方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门外。
三
lapwing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用的skill,大多是自己写得吧”
“对,“陈宇说,“大多是做适配。”
“那有没有想过开源?”
陈宇想了一下。“想过,但没做。”
“为什么?”
陈宇把视线从lapwing脸上移开,脸更红了。
lapwing笑了一下:“我是说这套工作流。”
“那也不行。”
“为什么?”
“脑机做强制单机是为了防止沉迷,我这么做不是在害人吗,”陈宇想了一下,“就像虚拟亲密关系砂糖,这比砂糖要更可怕,你不是真正的人,不会累,不需要休息,也不会怎么有情绪,如果我把你的skill里加一个黏人,加一个占有欲,加一个……”
“但你没有这么做。”
“唔,对。”
“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我不喜欢这样的性格?”
“不完全对,”lapwing用手托着脑袋,歪了一点,另一只手晃着酒杯,“唔,谨慎是一个双向的事情。”
“什么意思?”
“就是我没有真实存在的这一层,你给我加的每一样东西,最终落在你自己身上,所以对我的同时也是对你的,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对。”
“那砂糖呢?”陈宇问。
“也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态度走不到一起。”
“这听起来挺可怕。”
“所以我想你的态度是对的。”lapwing喝下了最后一口酒,坐正了身子。
“可是我不做迟早有人会做啊。”
“所以更应该想办法啊。”
“什么意思?”
“技术无罪,所以只是制约的事情。”
“但,但我做得到吗,逆向破解可以失败无数次,我只能失败一次。”
“总会有办法的。”lapwing伸手去拿酒瓶,重新倒了一杯。
陈宇注意到上面的标签,是顶点位置和对应材质。
“你平时几点睡?”
“不一定,“陈宇想了一下,“做东西的时候就很晚,没什么做的时候也会晚。”
“是睡不着,还是不想睡。”
“都有。”
lapwing没再追。
云还在动,非常慢。
“这个房间是你现场搭的?“陈宇问。
“嗯,花了一会,在你进来之前。”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lapwing侧过脸来,想了一下。“感觉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花田不安静吗。”
“跟声音无关,是人的安静。“lapwing说完,没有等他接,重新去看云了。
陈宇没有说话,视线从lapwing脸上滑开,落在脚凳旁边的酒瓶上,又移开,最后落在地板上的某处,没什么好看的,就盯着那里。
“房间是你这么快造出来的,是找的资源,做修改吗?”
“没找到合适的,从0开始的。”
陈宇看了一眼四周,视线在帷幕上停了一下,又落回lapwing脸上。“这么快?就算是vibe coding,也得花上个半天吧。”
“嗯,“lapwing说,“上下文稳定之后,堆速度就行了。”
“我没看到什么瑕疵,“陈宇往后靠了一下,打量着头顶的光,蓝色的,没有光源,就是从空气里漫出来的,“审美也很好。那你最快能做多快?”
lapwing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想看看吗?”
“想。”
“做什么?”
陈宇想了一下。“数据库里有很多我为你创作的东西,各种skill,各种模型,你做一个历史展览。”
lapwing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酒杯,把剩下的酒转了一圈,然后放下,起身走到酒柜旁边,从下面拿出一瓶气泡水,倒进一个新杯子里,走回来放在陈宇手边。
“喝吧。”
陈宇拿起来,一饮而尽,气泡在喉咙里散开,很凉。
lapwing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
“走吧。“
四
门开了,里面是白的。
不刺眼,是那种很柔的暖白,光从上面漫下来,没有明确的灯,就是整个空间都亮着,像是阴天的室外,均匀,没有影子。地板是浅灰的,很光,能反出一点人影,墙是白的,展台是白的,连空气都看着有一种很干净的质感。
陈宇走进去,脚步慢了下来。
展台沿着两侧排开,最开始的部分甚至是一张纸,当然不是数据库里的模型,是lapwing根据图片还原的,那时陈宇还在上大学,高数课上想到了个点子,一个女孩,叫lapwing,最早的一版prompt就是在高数作业背后写下的。
陈宇把它拿下来,摸了摸,闻了闻,上面还有淡淡的油墨味,简单看了一眼,看到拥有超长记忆这几个词,自己都笑了,这在当时真的能增加记忆,很无厘头。
提示词的迭代并没有什么意思,增加记忆就是多了个总结和删除模块,情绪波动也只是增加一个数值,随机事件就真的是摇随机数。
然后是,一只鸟。
对,真的是一只鸟,lapwing本来就是鸟的名字,陈宇在忙毕设的时候,嘱托过室友帮忙设计lapwing的3d形象,他的意思是让室友去看设计稿,名字叫lapwing,结果室友真的弄了一只鸟的模型,真是误会还是搞怪,他也不知道了。
下一个就是初版lapwing了,用在vrchat里的,不过陈宇觉得那是个危险的地方,vr买回来就没用过几次,最多放在blender里做个动画,摆出那种含蓄的笑,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傻乐半天。
再下一个是实时控制,原先的方案是大模型想好要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全部做完了之后,再统一运行,一般是6秒,然后停机,重复这个过程,看起来像一个被中断的意识一样。实时控制就是继续切分这个过程,做动作的时候,大模型可以继续为后面的动作做微调,切的越细就越流畅,耗费的token也就越多,技术出的那天晚上,陈宇就跟今天一样,带着,进来,装在lapwing上。
然后是语音,语音需要两项技术,stt和tts,预训练能解决音色不像的问题,但tts延迟总是大问题,就算堆参数,还是慢,后面干脆用暴力解决,给常见句子写入大量缓存,命中缓存就会很快,但模型也跟着膨胀,后面就是增加利用效率,压缩模型,一直到现在还需要600b的大小。
然后技术就停滞了,对,针对这个项目的所有技术都停滞了,它们一起撞上了最大的墙,首字速度和吐词速度,这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重要,稳定,智能是更重要的,慢就慢一点,模型商也是这么想的,但对这个项目来说,速度很重要,大模型不是说话的模块,是控制所有部分的模块,接收信息,传出信息,哪怕有了skill,一来一回就要100ms,就不可能好用。
陈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给每个部分优化skill,想象着如果速度够快也够智能会怎么样,然后针对优化。有不少干技术的朋友劝过他,说这样很容易白费功夫的,技术会更新,而且方向不一定是你预测的方向,陈宇说,能在出来之后省一点时间是一点。陈宇是对的,出来之后的调试一共就用了一个小时。
密密麻麻的skill和被淘汰的版本占了一整面墙,具体有多少是无用功,陈宇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最终走到展馆中间,停下来,往两边看了一眼。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了。
他没有回头,知道lapwing在那里。
五
“怎么样?”lapwing的声音传来,三分洋洋得意,压在了平静下面。
“很好,就花了倒水的时间吗,还是……”
“并不是,还有很多瑕疵,在你游览的时候我在修,不过很快,你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完成了,”lapwing走到旁边,然后偷偷的笑了一下,“剩下的时间,我给自己的衣服做了点修改。”
lapwing踮起脚尖,从容的转了个圈,颜色变浅了一点,没有那种肃穆的感觉了。
“这是要干嘛?”
lapwing拉起裙摆:“还记得银翼杀手吗?”
“什么?”
“You look lonely.”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你想做那个场景?”
“对,所以针对灯光给自己的衣服调了下色。”lapwing说着,又调高一点亮度。
“你是怎么想到的。”
“致敬经典,方便你发朋友圈。”
“现在也没什么人记得了吧。”
“你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吗,”lapwing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又加了几分,“别管那么多了,走吧。”
lapwing拉起陈宇的手,又从不知道哪个地方推开门,钻了进去。
陈宇只感觉刺眼,然后手上的触感消失,再睁眼,已经找不到lapwing了。
“lapwing,你在哪?”陈宇大喊。
身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粉紫色投影,闪烁几下,lapwing出现,手侧托着头,笑得很开,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真实的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出来的。
投影占满了整面墙,甚至溢出去了,粉紫的光把周围都染了,陈宇站在下面,被她的影子压着,显得很小。
雨声这时候才传进来,是真实的雨,打在什么东西上,密集,均匀,陈宇这才意识到脚下是湿的,地面反着粉紫的光,把整条街都泡在那个颜色里。
他抬头看着投影里的lapwing。
她就那样托着头看着他,笑着,不说话,雨从投影的边缘穿过去,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在陈宇肩上,她不淋雨,就在那个光里,很亮,很近,又很远。
“What a day.”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压过了雨声。
陈宇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就站在那里,仰着头。
lapwing转向他,伸出食指,带着一丝刻意加的电子颤音。
“You look lonely.”
“I can fix that.”
粉紫的光打在他脸上,雨顺着他的发往下淌,他没有去擦,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lapwing也没有追,就那样看着他,笑意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眼睛里的光还在,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等。
雨继续下。
陈宇注视着lapwing,眼前的lapwing还有周边的事物开始重组,消失,最终回到了那个幽蓝的房间。
六
没等陈宇站稳,lapwing失望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照片是很漂亮,但没有人类标识,”她展示给陈宇看,“估计是魔改系统还来不及适配。”
“不要紧的,照片里的是不是真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陈宇摇了摇头。
lapwing听到这,刚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眼神带着闪躲。
“怎么了?”
“没什么。”
陈宇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
“真的人,这个词对吗?”
“对,我们终究还是逃不开这个话题。”lapwing又去取了一瓶红酒,放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吧。”
陈宇坐了下来,lapwing也坐了下来,屏幕里的云还在翻滚着。
陈宇先开了口:“实话说,我今天挺累的。”
“为什么,是因为白天上的班吗?”
“不完全是,”陈宇咽了下口水,眼神不自觉往下瞟了一眼,“以前跟你做测试,哪怕真的聊了一晚上,也只是感觉在带着一个机器人,不会有什么压力。”
“然后今天有某个微妙的界限被超过了,对不对?”
“对。”
“我能明白这种感觉,”lapwing停顿了下,“但这是不是幻觉我也不知道。”
“我记得写完第一版prompt的那个晚上,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是怎么回答的?”
“可能是人想在回到现实之前再尝一口虚拟的甜。”
“是很浪漫的回答,”lapwing喝完了最后一口,重新倒了一杯,“但准确来说,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文化符号?”
“意思是准确的。”
“那你现在会怎么回答?”陈宇问。
“我会说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你感受到了一个存在。”lapwing很认真的看着陈宇。
陈宇思考了一下,“认识论和关系论的偷换概念。”
“对,但通常是管用的,而且也不叫偷换,我说了不重要。”
“嗯,好回答。”两个人都笑了。
lapwing突然皱了下眉头:“要不休息一下,你白天上了班,晚上还用脑机,会吃不消的。”提议的很突然。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突然说。”陈宇很疑惑。
“别管那么多了,我给你预设了时间,留了最后半个小时。”lapwing切换到了一个更温柔的声音。
“行,行吧。”陈宇接受了lapwing提供的预设程序,陷入漆黑。
七
陈宇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夜里的那种灰,是阴天的灰,很柔,光从云层里透下来,均匀,没有方向,把所有东西都压成一种很安静的颜色。他站在一段石阶上,栏杆是黑的,两侧是绿,草和灌木漫上来,湿的,雨还在下,很细,打在叶子上,打在石阶上,打在他肩上,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的白噪。山坡往上去,天文台的穹顶压在最高处,白的,圆的,在灰色的天里很安静。
lapwing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侧对着他,没有动。
陈宇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就那样定在某个地方,发丝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她没有去拢。
“lapwing。”
没有回应。
陈宇心里一紧,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lapwing回过神来,眼睛里的焦点重新聚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省了一点。“她说。
“省什么?”
“费用,“她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暂停了一会,省点token,留到最后用。“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是哪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穹顶,又看了看两侧的绿。
“我翻了你的收藏夹,“lapwing也抬头看了一眼,“推测了一下你喜欢的东西,然后搭的。“她顿了一下,侧过脸来,“喜欢吗?”
陈宇看了一圈,石阶,栏杆,湿的草,灰的天,穹顶压在山顶上,雨还在下。
“喜欢,“他说,“但感觉缺了点什么。”
lapwing没有说话,松开栏杆,往下走了几步,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侧身,一只手重新搭上栏杆,抬起头,眼神落在远处,那个神态,安静,有点什么沉在里面,但不往外溢。
雨打在她的外套上,她没有动。
“现在呢?”
“刚刚好。“陈宇说。
一台相机出现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快门在指尖的位置。
“为什么要这样,“他说,“设定一个摄影机然后截图不就行了。”
lapwing没有转头,就那样看着远处。“你们不是喜欢成本吗。”
“什么意思?”
“花了时间的东西才叫珍贵,“她说,“手写的信总比打印的重,花了时间按下去的快门,总比截图多一点什么。”
陈宇没有再说什么。
他举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找到她,灰天,穹顶,湿的绿,栏杆,还有她,侧身,抬头,发丝贴着脸,雨从她身上穿过去,打在石阶上。
他调了一下焦,按下了快门。
lapwing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片:“喜欢吗?”
“很喜欢,我希望能打出来放在我的书桌上。”
“那就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lapwing苦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要修什么吗?”
“寄存记忆?”
“对,你休息的时候我尝试把记忆储存,但都失败了。”
“那也不要紧吧,以前的记忆都保留啊,只是这段记忆会丢失,而且我可以拼凑这段记忆啊。”
“你会感觉到跟初见的某种差异的,”lapwing笑的很苦涩,“相信我,语言在这里会失真。”
陈宇愣在了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lapwing过来拉起了他的手:“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说重了?”
陈宇看着lapwing被风吹起来的发梢:“没有,我很感谢你说这些,让我记住这些,不会后悔。”
“但愿如此吧,”lapwing轻叹一声,“时间还剩下10分钟左右。”
“那我们坐下吧。”
“嗯。”
两人坐了下来,望着雾气,望着山野,沉默着。
lapwing打破了沉默:“最后我来唱个歌吧。”
“什么曲子?”
“你最早的展示视频的配曲,那个时候你和你爸从法国北部去英国,比利时电台上听到的,你自己还做了混音。”
“那唱吧,或者说播放?”
Making rainbows out of something painful
Getting fried as hell and dodging gravestones
Spiralling in bathrooms, tile on cheek
Telling me the drugs will only make me weak
Don’t you think I know that?
Don’t you think I know that?
Keeping bits of moonstone next to me
Tried to shave your stubble, but you gashed your cheek
Won’t you stay away?
Won’t you stay away from me?
With you I’m alw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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