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之间
一
发现门厅里没人接待,甚至连服务台后也没坐一个工作人员,出租车司机在送我下车时似乎也有些尴尬。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政府办公楼,目光在大门两侧的金属牌上停留了片刻,看样子是想替我确认一下地址是否无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找零递给了我,转身就把车开走了。
我提着公文包推开了那扇旋转门。门的转轴有些发涩,需要用比预想中更大的力气。门厅里铺着米色大理石,皮鞋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比我习惯听到的要响一些。大厅里只开了一半的灯,几张深色沙发空着,靠东侧的位置立着一块电子屏,屏幕上无声地滚动着一些内部通知。一缕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斜射下来,刚好落在大厅一角的盆栽上,照亮了几片有些枯黄的叶子。我正打算朝服务台走去看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顾言先生吗?”
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工作证的挂绳有些磨损。他朝我伸出了手,握手的力道比一般人轻一些。
“我是项目组的小周。沈主任原本想亲自下来迎接您的,但他今早临时被叫去陪一位上级,实在抽不开身。让您见谅了。”
“没关系。”
“会议室在十二楼。我们走电梯吧。”
我们一同朝电梯间走去。小周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向我解释着今天的安排。他说今天本来还有几位同样接到请柬的市民会到场,但目前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按时到达。“其他人可能在路上耽搁了,“他说,但语气并不太确定,“也或许是收到通知比较仓促。“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您也是这一两天才接到通知的吧?”
“是的。”
“非常抱歉。这件事是上周才最终敲定的,请柬发得很匆忙。但请您放心,沈主任非常重视您的到来。”
我们走进了电梯。电梯里已经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清洁工,穿着灰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按钮面板上方那一小片不锈钢。他见我们进来,连忙退到了角落,但并没有马上离开。小周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行。
“小周同志,“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今天的会议,主要还是介绍那个……项目,对吧?”
“是的。“小周点点头,“主要是给您解释一下整个计划的内容,还有参与的方式和回报。您完全可以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参加,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强制性的要求。”
“明白。”
“具体的细节,还是等沈主任亲自跟您讲比较合适。我是负责接送和登记。”
电梯到了十二楼。我们走出来,因为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几乎听不见。两侧的门都紧闭着,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但因为字太小,我没能看清上面写的具体是哪个科室。走到走廊尽头,小周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小周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会议室比我想象中要小。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能坐十来个人,但此刻只有桌子尽头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戴着金属边框的眼镜,身前摊着一摞资料,正用一支铅笔在某一页上做着记号。听到我们进门,他抬起头,立刻站起来,脸上挂上了热情的笑容。
“顾先生!让您久等了。我是沈学礼,这次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我们握了手。沈主任的手很温暖,握的力道也比小周要紧实许多。
“先坐先坐。小周,麻烦你给顾先生倒杯水。”
我在他的右手边坐下。小周从角落的茶水柜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水,放在我面前,然后退到了门口的位置,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坐下。
“顾先生,“沈主任说,“在我正式给您介绍这个项目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之前对’认知校准模型’这个概念,有多少了解?”
我想了想。“实话说,没有什么了解。我只在新闻里看过一些零星的报道。”
“很好。“沈主任笑了笑,“那就更好了。这样我可以从头讲起,免得带着错误的预设。”
他把那摞资料推到了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顾先生,您一定也察觉到了,最近这几年,社会上关于’信息真实性’的讨论越来越多。互联网上充斥着不实信息、夸大其词的评价、各种各样的社交表演。这是一个老问题,但近些年因为某些技术上的原因,已经变得相当严峻了。久而久之,连我们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只是出于客套,或者是为了不让对方难堪。这种现象,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叫’语言通货膨胀’。一种话说得多了,它就慢慢失去原本的分量了。”
我点点头。
“我们这个项目,简单来说,就是想要在这种背景下,建立一个新的认知基础设施。它的形式是一个大型的语言模型,但它的训练数据,不来自互联网上那些经过反复修饰的、不太可靠的文本,而是来自真实的人,比如您,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想法。”
“真实想法?”
“对。“沈主任说,“这就涉及到一个关键的前提技术,脑机接口。您应该也知道,过去几年里,脑机接口的技术已经成熟到了可以民用的程度。我们这个项目,希望招募一批志愿者,植入一种特别设计的、非常轻便的脑机模块。这种模块的功能很单一,它只读取您在开口说话之前,大脑中浮现的’第一念头’,也就是您真正想说的那一句话。然后将这个信息,匿名地、加密地,上传到我们的训练系统中去。”
我沉默了几秒钟,让这段话在脑子里慢慢沉下去。
“也就是说,“我说,“你们想知道,我说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准确地说,“沈主任轻声地纠正我,“我们想知道,您说出来的话,和您心里真正认同的那句话,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小周仍然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地板,没有抬起来。
“这件事,“沈主任继续说道,“我们当然知道,听上去会让人不太舒服。所以我们在制度设计上,做了非常多的考量。第一,参与是完全自愿的,您随时可以提出退出。第二,所有的数据都是匿名的,我们的系统不会,也不能,把任何一段语料和具体的某一个人对应起来。第三,这一点我想顾先生应该最关心,参与者会获得相当可观的报酬。”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在认真听。
“这个报酬,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您说话的’真实度’来计算的。简单来说,您嘴上说出来的话,跟您心里想的越接近,您获得的报酬就越高。反过来,如果您说话的内容跟您心里想的差距很大,比如说,您明明觉得某个人长得很普通,但出于客气,对人家说’您真帅’,这种情况下,您获得的报酬就会相应地减少一些。”
我点了点头。
“另外我想强调一点,“他接着说,“我们这里所说的’真实’,不是某种客观意义上的真实。比如说,您觉得某幅画很美,但您的朋友觉得它很丑,我们的模型不会因此惩罚你们任何一方。我们衡量的,只是您’心里的想法’和’嘴上的话’之间的一致性。换句话说,这是您和您自己之间的事,跟别人无关。这一点请您完全放心。”
“明白。”
“具体的奖励数额,“沈主任说,“在合同里有非常详细的规定。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对于早期的参与者,我们的标准是相当优厚的,平均下来,如果您能做到大体上’有话直说’,每个月可以获得相当于十五倍普通白领平均月薪的奖励。”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数字超出了我的预期。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我们需要早期数据。“沈主任坦然地回答,“模型的初期训练,最重要的就是干净的、未经污染的数据。这一点和秦老师他们之前在西边那个城市做的实验情况非常类似,我想您也有所了解吧。一旦初期训练完成,后续的微调成本就会大大降低。所以,对于愿意在最早期参与的志愿者,我们愿意支付相对较高的成本。”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秦老师”是谁,也没有追问”西边那个城市”指的是哪里。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问了也未必有什么意义。
“那为什么第一批就只有这些人?”
“小范围试错,我们还得提交安全报告给上面才能进行下一步,现在只是试运行阶段。”
“那这个高奖励,会持续多久呢?”
沈主任的笑容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具体时间,要看数据收集的进展。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奖励标准会根据项目的不同阶段进行动态调整。”
“明白。”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细节——脑机模块的植入流程、是否会影响日常生活、参与期间是否可以随时摘除等等。沈主任的回答都非常详尽,几乎每一个问题,他都会先用一句”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或者”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明的”作为开头,然后给出一段条理清晰的解释。我边听边点头,把一些关键信息记下来,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游离。
我开始注意到房间里的一些细节。比如,会议桌靠近沈主任那一侧的边角,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磕碰,像是被什么硬物撞过,又被人用同色的漆补过,但补得并不太成功;比如,墙上挂着的那幅装饰画,画的是一片远山,但山的比例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前景的那座山看起来比远处的山要小;再比如,小周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几乎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门口,左手扶着右手腕,没有挪动过位置。
”……所以,顾先生,“沈主任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您觉得呢?”
我意识到他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但我没听清楚。
“不好意思,“我说,“您刚才说的是?”
“我是说,“沈主任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您今天不需要马上做决定。请柬的背面有一个二维码,您可以扫描进入我们的参与系统,里面有完整的合同文本和说明视频。您可以回家和家人商量,三天之内做出决定就可以了。我们这边会给您留位置。”
“好的。”
“如果您决定参与,植入手术可以在我们指定的医院进行,全程大约只需要半个小时,当天就可以回家。植入完成之后,您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就可以。我们的系统会在后台运作,您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嗯。”
“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我说话的真实度很高,但内容不太……怎么说……不太符合某种主流的观点。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主任又笑了。
“顾先生,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衡量的不是观点,而是一致性。您是怎么想的,您就怎么说,我们的系统就会奖励您。哪怕您的想法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只要您说的是您心里真正所想的,您就一定会得到奖励。这一点请您完全放心。”
“好。”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好。”
我站起身,跟沈主任握了手。小周从门口走过来,准备送我下楼。
走出会议室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沈主任已经重新坐下,又拿起了那支铅笔,在那摞资料上继续做着记号,似乎已经把我忘掉了。
下楼的电梯里,小周一直没说话。我注意到他在按电梯按钮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微微地颤抖,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电梯到了一楼,他领我穿过门厅,一直送到旋转门外。
我走出了那栋楼。外面的阳光比我预想的要亮,刺得我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我朝公交站走去,一边走一边把那张请柬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来,在它的背面找到了沈主任所说的那个二维码。请柬的纸张比一般的要厚一些,边缘做了烫金的处理,拿在手里有一种微妙的、近乎正式过头的分量感。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家里的灯都开着。妻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没等我回答,又转身回去了。两个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大的那个,今年读初二的女儿小语,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爸”,又埋头进了她的作业本。小的那个,五岁的儿子,正坐在地板上玩积木,他在搭一个我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搭得很专注,连头都没抬。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了厨房。
“今天那个会议,开了多久?“妻子问。她正在切一颗洋葱,眼睛被熏得有些发红。
“两个小时左右。”
“他们说什么?”
“是一个……新的项目。“我犹豫了一下,“等吃完饭再说吧。”
妻子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跟我结婚十五年了,这种时候,她总能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些什么。
“严重吗?”
“不严重。“我说,“就是有点复杂,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我帮她把切好的洋葱倒进锅里,然后退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儿子见我坐下了,抱着他搭了一半的积木走过来,开始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他到底在搭什么。我点头听着,但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晚饭桌上,儿子说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今天在幼儿园被一个叫”小宇”的小朋友抢了一块橡皮,但最后老师让小宇还给他了。妻子在一旁应和着,时不时给儿子夹一筷子菜。我吃得很慢,时不时点头,但我的注意力一直没办法完全集中。
“爸,你今天怎么了?“儿子突然问。
“没什么。”
“你都没怎么说话。”
“爸爸今天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吃饭。
等孩子吃完了饭,回到各自的房间之后,我把那张请柬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妻子已经收拾完厨房,正在用毛巾擦手。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张请柬,没有马上说话。
“是这样,“我开始说,“今天去开的那个会,是政府组织的,关于一个叫’认知校准模型’的项目。”
“嗯。”
“他们想招募一批志愿者,植入一种脑机模块。这种模块的功能,是读取你在开口说话之前,大脑里浮现的那个’第一念头’,然后把这个念头,他们说是匿名的,上传到他们的训练系统里,用来训练一个大型的语言模型。”
妻子皱了皱眉。
“植入脑机?”
“嗯。”
“什么样的脑机?”
“他们说很轻便。手术只需要半个小时,当天就可以回家。”
“听起来不太靠谱。”
“我也不确定。“我说,“但他们给的回报,不少。”
我把沈主任说的那个数字告诉了她。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每个月?”
“每个月。前提是我说话的’真实度’比较高。”
“什么叫’真实度’?”
我尽量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向她解释了一遍那个系统的运作逻辑——你说出来的话和你心里想的越接近,奖励就越高;如果你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奖励就会减少。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沉默了更久。
“小言,“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只是为了训练一个模型,他们没必要给这么高的回报。”
我没有说话。
“而且,“她接着说,“你想过没有,所谓的’第一念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人的脑子里,每一秒钟都有无数个念头闪过的,他们怎么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再说,每个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事情,本来就不一定就是嘴上正在说的那件事啊。”
“我也想过这个。”
“那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没问。”
她看着我。
“为什么没问?”
我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我说,“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咱们家最近,确实需要钱。“她说,“小语下学期要交学费,还有补习班的费用,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妈妈那边的药费,每个月也是一笔开销。”
“嗯。”
“但是……”她说,没说下去。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先把合同仔细看一遍吧。如果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咱们再商量。”
“好。”
她站起身,把那张请柬轻轻推回到我这边,然后回到厨房,开始把没洗完的最后几个碗冲洗干净。我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扫描了请柬背面的那个二维码。
二
醒过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不舒服。后脑勺的位置有一种淡淡的麻木感,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但并不疼。护士扶我从手术台上坐起来,问我有没有眩晕,我说没有。她又让我试着说一句话,什么话都可以。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它不完全是声音上的迟滞,更像是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背后多了一点点重量,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一头拴在话上,另一头拴在我自己身上。但这种感觉非常轻微,如果不是我刚刚被告知会有这种现象,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还好。“我说,“有一点点……拖的感觉。”
“嗯,这是正常的。大部分人前几天会比较明显,过一两周就习惯了。”
她扶我从手术台上下来,让我自己沿着走廊慢慢走出去。走廊外面是一间比较宽敞的休息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刚刚做完手术的志愿者。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有几个人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两位看上去年纪稍大一些的,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我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最后一位志愿者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这时候,一位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裙子的年轻女技术员走到了房间中央。她手里捧着一摞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些手册和小盒子。
“大家都做完了,“她说,“现在我把这一套配套的东西发给大家,请大家先听我讲一下使用方法。”
她从那摞东西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举给我们看。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灰色册子,封面上印着几行细小的字。然后她又举起一根盘成圈的数据线。
“每个人都会拿到一本说明手册、一根数据线,还有一个备用的接口转换器。请大家先拿着,不用现在打开。”
她从最靠近她的那一位开始,依次把东西分到每个人手上。轮到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长得很好看。这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几乎是本能地,就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一句话。我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接过那本册子和那根数据线。后脑勺的位置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那根细线没有动。
“现在请大家听我讲一下基本规则。“她回到房间中央,“每位参与者的初始积分都是一千八百五十分。一分对应一美元,每个月底统一结算,打到大家在合同里登记的账户上。”
人群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如果大家说出来的话和心里想的有偏离,积分就会按照偏离的程度相应地减少。当然,如果大家一直说真话,积分也不会无限增加,它有一个上限,具体的算法在手册的第十二页有详细的说明,大家有空可以自己看一下。”
她停了一下,环视了一圈。
“我知道大家可能想试一试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所以我给每个人预留了一次试用的机会,这一次的扣除不会真的从积分里扣掉,大家可以说一句假话,看看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有几个人笑了起来,但笑声很短,很快就停下来了。我注意到坐在我对面的一位中年男人正在低头嘀咕着什么,似乎在做准备。
我也想了想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我开口说道:
“我长得又高又帅,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人士。”
话说出来的瞬间,那根细线突然往后猛地拽了一下。不疼,但非常明确。我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技术员笑了笑。
“大家可以等一下,连接一下手机,看看刚才那句话的扣除情况。”
她讲解了一遍连接的方法。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照她说的步骤,下载了那个定制的应用,再用数据线把手机和耳后的接口连了起来。屏幕上闪了一下,跳出了我的积分页面。
最上方显示着我的当前余额:1849.997。
下面是一条记录:“刚才一次发言,扣除 0.003 分。”
我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扣得很少吧?“技术员说。“无论是扣还是加,像刚才这样在试用环境下、没有真正的语境的言论,分值都会非常低。因为这些属于低质量的数据。如果是在正式的场合,比如说工作汇报、家庭交流、和朋友的深入对话,发表真心话,加的分就会比较多;同样,在这种场合下说违心的话,扣的分也会比较多。所以刷分这件事,基本上是做不到的,大家也不用去尝试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希望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尽可能地说真话,但不需要刻意去多说话,也不需要刻意去少说话。无意识的情况下、自然产生的对话,得到的积分是最多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没有人提问。她于是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关于复查和应急联系的事情,然后让我们各自离开。我把数据线和手册装进口袋,跟着前面的人走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公交车,是开往城东方向的那一路,从我家门口经过。前后大概有六七个人和我上了同一辆车。我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那条我每天都会路过的街道,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公交车开出去两站之后,旁边的座位坐下了一个人。我转头看了一眼,是刚才在休息室里、坐在我斜对面的那位中年男人。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身材偏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一种和初次见面的人之间不太相符的、过分熟络的笑容。
“做完了?“他问。
“嗯。”
他朝车厢前后看了一圈,确认了没什么人注意我们之后,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哎,老兄,你刚才注意到那个讲解的小姑娘身材没有?真不错啊。”
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就只关心这种东西,“我说,“挺低俗的。”
那男人哈哈笑了起来。
“行了别装了,“他说,“刚才就你看得最起劲。我可一直在看你呢。”
“没有,“我下意识地反驳道,“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
话说到一半,那根细线猛地往后一拽。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那一次要大,大得让我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像是被人轻轻地堵住了嘴。我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那男人的笑容更深了。
“小心点,兄弟,“他说,“刚开始的几天,最好不要说假话。你看看你的扣费。”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连上数据线。屏幕亮起来,余额跳出来:1848.6。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那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就说吧,“他说,“男人嘛,哪有不喜欢的。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了下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到了,“他说,“再见啊兄弟,慢慢习惯。”
他走下了车。我望着他从前门下车、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条小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那个数字。1848.6。我从手术结束到现在,大概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少了一块四毛钱。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轻轻地发抖,但说不清楚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立刻站起来,迎到玄关。
“做完了?”
“做完了。”
“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想吐吗?”
“都没有。就是有一点点……怎么说呢,说话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拖的感觉,但不明显。”
她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绕到我身后,看了看我的后脑勺。
“看不出来痕迹。”
“医生说会自己愈合,不用管。”
她让我先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我喝了几口,把手术之后、技术员讲解的那一套规则,从头到尾给她说了一遍。我尽量讲得详细一些,包括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男人,还有那一句话扣掉的一块四毛钱。
她安静地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按这个比例算,“过了一会儿,她说,“报酬确实是很高的。”
“嗯。”
“可能像他们说的,早期数据真的很重要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想了想。
“那这个月,“她说,“你就尽量忍一忍。说话之前先想一想,能不说就不说。”
“嗯,“我点点头,“那我这个月就先不去上班了,反正在家里,对着你和孩子,我说话也不需要——”
“不行。“她立刻打断了我。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了吗,“她说,“高质量的数据,要在正式的场合,要和别人深入交流的时候,才会有比较多的积分。你天天待在家里,哪来的高质量数据?该上班还是要正常上班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想,“她说,“如果你为了少扣分就躲在家里,那一个月下来,可能加起来还不如别人正常生活的人多。咱们要的不是不扣分,咱们要的是多加分。是吧?”
我想了一会儿。她说的有道理。
“嗯,“我说,“你说得对。”
我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连上数据线,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848.6。
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把数据线拔了下来。
晚饭吃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妻子炖了一锅排骨汤,儿子很喜欢喝,连着盛了两碗。小语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今天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多,得早点回房间去写。妻子叮嘱她吃完水果再去,她”嗯”了一声,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端着回了房间。
我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妻子也没怎么说话。儿子在桌子的另一头自顾自地讲着今天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妻子时不时应一句,我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那根细线在我喉咙后面安静地待着,没有动。
吃完饭,妻子去厨房收拾。我把碗筷端进厨房,又回到客厅,准备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份明天早上要交给领导的报表。这份报表我下午就该开始做的,但因为去医院的事情耽搁了,现在只能晚上加班补上。我把电脑架在餐桌上,刚刚打开文件,儿子从他的房间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作文纸。
“爸爸,“他说,“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周记,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
他把那张作文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用铅笔写的,字迹还算工整,但有几个字写得明显出了格。开头第一句是”今天是星期六,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公园”。我往下看了几行,大致明白了内容——他写的是上个周末我们带他去人民公园的事,从买门票开始写,到坐旋转木马,到吃了一根冰激凌,到最后回家,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往下罗列。中间有几个错别字,“旋转”写成了”漩转”,“高兴”写成了”高心”。整篇看下来,谈不上有什么内容,就是一篇普通的小学生流水账。
我把作文纸还给他。
电脑屏幕上那份报表的表格还空着一大半。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发到领导邮箱里。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挺好的,“我说,“挺好的,去给妈妈——”
那根细线猛地往后拽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口了。儿子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停顿,他笑了笑,接过作文纸,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我坐在餐桌前,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数据线,连上接口。屏幕亮起来。
1846.5。
刚才那一句话,扣了两块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两块一不是一个让我觉得心疼的数字,按照早期奖励的标准,一个月下来,这点扣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两块一比下午公交车上那一句要多。一块四是我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刚刚见过一面的中年男人说的话;两块一是我对自己的儿子说的话。
我把数据线拔了下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电脑屏幕上那份报表还空着。我把光标移到第一栏,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敲。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我一边敲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那一瞬间——儿子把作文递过来,我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说”挺好的”。这中间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话是自动从我嘴里跑出来的,像是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反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一句违心的话。我只是想尽快把他打发走,好让我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一句话不会有任何代价。它会自然地融入到一天里几百上千句这样的话里面去,没有人会记得,包括我自己。但现在它被记下来了,被换算成了一个数字,停在我的屏幕上。
我又想,如果不是为了赶这份报表,我会不会认真看一下那篇周记?我会不会指出他那几个错别字,会不会跟他说,下次写之前想一想,不要按时间顺序把当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往下抄?我也许会的。但也许不会。我说不清楚。
我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做报表。但做了几行之后,又停下来。我想,这种事情如果不想办法处理一下,一个月下来恐怕不止扣这一点点。我问题不在于我故意要骗谁,而在于我说话太快了。话从嘴里出去的速度,比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要快。这是几十年下来养成的一种习惯,已经长进了肉里。
我得想办法在嘴和脑子之间,加一道闸。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如何在说话之前停顿”。跳出来的结果大部分是一些公众号文章,标题大同小异,什么”成功人士都有的好习惯”、“高情商的人都懂得三秒法则”之类的。我点开了排在前面的一篇,标题叫《养成”先想后说”的七个练习方法》。文章本身写得很泛,七条建议里有几条根本不算建议,只是反复重申”要慢下来”这件事。但其中有一条是说,可以在每次开口之前,下意识地用舌尖抵一下上颚,给自己一个微小的物理提示,让大脑获得一个非常短的缓冲。
我读了两遍,觉得有点道理。我把这一篇收藏到了浏览器的书签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待看”。
我把浏览器关掉,回到那份报表上。屏幕右下角显示已经八点二十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先把报表做完,等做完了再回过头来仔细看那篇文章,今天晚上就开始练习。
我开始打字。打了几行之后,注意到厨房那边传来儿子和妻子的说话声。妻子大概是在称赞他的作文,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没有抬头,继续敲键盘。那根细线安静地待在喉咙后面,没有再动。
三
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天还没怎么亮。我在床上躺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今天要上班,按掉闹钟,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后脑勺的位置没什么异样,连昨天那种淡淡的麻木感都已经消失了。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妻子已经把早饭摆在了餐桌上——一碗小米粥、两个白煮蛋,还有几碟咸菜。儿子坐在桌边,正一边打瞌睡一边等着她过来给他系校服的纽扣。
“快点吃,“她对我说,“今天会堵车。”
我在儿子对面坐下来,掰开一个鸡蛋。妻子蹲在儿子身前,一颗一颗地给他扣纽扣,扣到一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上班,“她说,“说话当心一点。”
“嗯。”
“特别是和同事打招呼的时候。早上进门、中午吃饭、下午开会,都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能不说就不说,要说就慢一点。”
“嗯,我知道。”
“实在不行就说’还行’、‘差不多’,这种话最安全。”
“嗯。”
她把儿子最后一颗纽扣扣好,站起身,又交代了一遍儿子放学之后直接回家的事。儿子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端起碗喝粥。我低头喝了几口粥,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底。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都有道理,但真正到了办公室那种环境里,能不能做到,我自己也不知道。
吃完早饭,我把外套穿上,拿起公文包,跟妻子和儿子打了一声招呼,出了门。
楼下的小区里已经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我走出小区的铁门,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早晨的空气里有一种冷冷的、稍微带一点尘土味的气味。走到路口拐角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流浪汉。
他每天都坐在那个位置,靠着邮局外墙根的那一段,面前摆着一只用矿泉水瓶剪出来的小桶。我之前路过的时候,偶尔会扔几个硬币进去,但更多的时候是直接走过去。今天我手里正好拿着一只刚喝完的饮料瓶,本来打算扔到路口的垃圾桶里,他抬起头,朝我指了指那只瓶子。
我把瓶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仔细地看了看瓶口有没有拧紧,然后放进了他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袋子里已经装了几十个这样的瓶子。做完这件事,他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您今天看起来真不错,先生,“他说,“祝您好运。”
我愣了一下。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主动对我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了。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在低头整理那只塑料袋,把里面的瓶子一只一只地码整齐。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我想,如果是我坐在那个位置,我大概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哪怕在以前,没有这套系统的时候,我也说不出来。我不是那种能够对一个陌生人脱口而出”祝您好运”的人,更不用说现在。
我又走了一段,那根细线还是安静地待在喉咙后面,没有动。
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我在打卡机前刷了卡,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工位。我们这一层是后勤事务部,大部分人的工作和我差不多——处理各种各样的报表、合同、归档文件。整个部门一天到晚说话的机会都不太多。同事之间偶尔会聊几句,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手头的活,谁也没空寒暄太久。这一点平时让我觉得有点冷清,但今天我意外地觉得有些庆幸。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那份报表。早上的时间过得很快,一上午我一共只说了几句话,都是和同事确认某个表格里的数据。每说完一句,我都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等那根细线给我反馈。但它一直没动。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我去茶水间倒水。茶水间里已经有三个女同事在那里,是隔壁组的,平时和我打招呼也就是点点头的关系。她们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水杯,低声地说着什么。我进去的时候,她们的声音稍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
”……我跟你说,肯定是真的,我表哥就在那个医院上班的。”
“那这么说,那些数据全都是被记录下来的咯?”
“应该是吧。”
“哎呀那他们说话该多累啊。我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累。”
“听说我们公司就有一个志愿者。”
“哪个,哪个啊?”
我把水杯放到饮水机下面,按下了出水键。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她们后面那几句。其中一个发现了我,朝另外两个使了个眼色,然后压低了声音,三个人挪到了茶水间的另一个角落,继续说着什么。
我倒完水,端着杯子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刚坐下来,那三个女同事就从茶水间里走了出来,朝我这边走过来了。其中一个,是平时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的,姓林。
“顾言,“她笑着说,“问你个事啊。”
“嗯。”
“你是不是参加了那个……脑机的项目?”
我看了她们一眼。三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我犹豫了一下。
“是。”
她们对视了一眼,又凑近了一些。其中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林的胳膊。
“那……”林说,眼睛里带着一点笑,“你现在说话,是不是都得说真的?”
“差不多。”
“那好玩了。“她说,“问你个问题啊。”
她朝身边的两个同事示意了一下。三个人并排站好,半开玩笑地摆了一个姿势。
“我们三个里面,“她说,“谁最好看?”
我愣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朝她们看了一圈。视线在她们三个人之间扫过。中间那一个,姓林的,五官比较精致,但身材偏瘦;右边那一个,下颌的线条比较硬,但站姿很好,整体看上去最匀称;左边那一个,脸蛋圆圆的,看上去比较和气。我的目光在右边那一个身上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如果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大概会笑一笑,说一句”你们三个都好看”,然后赶紧借故走开。这是过去十几年里我处理这种问题的标准方式。但现在我没办法这么说。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种话如果说出来,扣的分恐怕不会少。
“右边这位,“我说,“最匀称。”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右边那位故意”哎呀”了一声,转头去拍林的胳膊。林朝我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不服气的表情。
“行啊你顾言,“她说,“你这是耿直了啊。”
“她让我说真的。“我说。
“行行行,算你狠。”
她们笑闹着走开了。
我坐回工位,等她们走远了,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连上数据线。屏幕亮起来。
刚才那一句话,加了3.9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这是我从昨天到现在,单次加分最多的一句。我又看了一会儿,把数据线拔下来,把手机放回抽屉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快感。
下午的工作我做得比上午要快。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像中午那样的话能多说几次,一天下来能加的分恐怕相当可观。但下午一整个时段,我没再有这样的机会。和我打交道的几个人都是男同事,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说什么、不说什么,几乎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
下班之后,我直接回了家。妻子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了。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积分加了多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数据线,把屏幕递给她看。
“35。”
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这么多?”
“嗯。”
她没说话,转过身,把锅里的菜翻了几下。
“我今天下午去买菜,“过了一会儿,她说,“在小区门口的菜场,听到两个人在聊。他们好像也认识一个志愿者,说那个人昨天下午到昨天晚上,已经赚了一百多了。”
“多半是谣传吧。“我说。
“也许吧。但你想想,你这工作,一天到晚不需要和人打什么交道,自然加分少。你看你今天,一上午就没说几句话。”
“嗯。”
“你自己再想想吧。“她说,“以后这样的机会不会有了。早期奖励就这么几个月,过了这段时间,标准会降下来的,到时候你想多赚也赚不到了。”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儿子坐在我对面,喝了几口汤,抬起头看着我。
“爸爸,“他说,“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刚想说”没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到妻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爸爸,“我说,“在想关于赚钱的事情。家里现在缺钱。”
儿子的表情立刻紧张了一下。他把勺子放下来。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又看了一眼妻子。她的眼神没有放松。
“是因为,“我说,“你妈妈现在没上班,你又有补习班,开销比较大。爸爸的工作只是文书的活,赚不了什么大钱。”
儿子沉默了几秒钟。
“那……”他说,“我不去上补习班了吧。给家里省点钱。”
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了看他。他低着头,没有再看我,手里的勺子搅着碗里的汤。
我叹了一口气。
“不要紧的,“我说,“爸爸能解决。”
那根细线猛地往后拽了一下。
妻子这一次没有瞪我,她低头继续吃饭,像是没有听到。儿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然后说自己吃饱了,从餐桌上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和妻子又坐了一会儿。她把碗筷收拾到水槽里,开始洗碗。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手机连上数据线。
刚才那一句”爸爸能解决”,扣了2.7分。
我看着那个数字。今天一整天,我加了将近四十分,扣的却只有这一句最多。比早上那个流浪汉之后的整个白天加起来都要多。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多,妻子已经睡着了。我把卧室的灯关掉,留下床头那盏小台灯,半靠在床头,把手机拿了起来。
我本来想看看明天的天气,输到一半,又改了主意,搜了”认知校准模型”。
最上面跳出来的是一条短视频,封面是一个戴着金色细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一群人中间。视频的标题是《市民现场质问项目负责人,这事到底凭什么》。我点了进去。
视频是用手机横着拍的,画面有些晃。前面几秒是市民那边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有几个人围着站在中间的那位负责人,其中一位中年妇女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问。
”……我就是想问一句,这么好的事情,凭什么没有我们普通人的份?是不是早就内定好了?是不是都是关系户?”
负责人微微笑了一下,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的反应熟练得让我有一瞬间以为他事先知道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这位女士,您先别激动。“他说,“第一批志愿者,我们是根据各个方面的代表性来选择的。年龄、性别、职业、收入水平、家庭结构,我们都做了相当严格的配比。第一批的数据,主要是用于安全考核的,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赚钱机会’。”
“那下一批呢?”
“下一批的名额,最早会在下周一开放。当然,前提是这一次的安全考核能够顺利通过。”
“那这一次为什么不公开招募?”
“因为第一批数据的样本结构必须严格控制,如果公开招募,报名的人会偏向某些特定的群体,整体的代表性就会被破坏。这一点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那个中年妇女还想再问什么,但视频在这里被切断了,跳到了下一个推荐的视频。
下一个视频是一档选秀节目的片段,标题是《XX真人秀首位脑机志愿者亮相,全场鸦雀无声》。我点开看了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坐在台上,主持人一脸八卦地问他参加项目之后的感受,问他能不能现场对评委席上的几位女明星做一个”真心评价”。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说了几句什么,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其中一位女明星捂着脸,做出夸张的”羞涩”表情,引来更大的笑声。
我没看完,划走了。
再下一个,是一档问政类节目,标题里有”诚实的力量”几个字。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志愿者坐在演播室里,主持人很正式地问他对当前社会上某几个热门事件的看法。那人说话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仔细斟酌用词。我看了大概一分钟,又划走了。
再往下翻,是各种各样的”个人体验分享”。有人在小红书上发自己每天的积分截图,附带配文”今天又是真心实意的一天”;有人在B站上发视频教别人”如何在脑机系统下提高情商”;还有人在公众号上写长文,分析这一套系统对未来人际关系的影响。点赞数最高的一篇标题是《我装了脑机三天,我的婚姻救活了》。
我没有点进去看,脑机不可能装进去三天,他的婚姻大概率也没救活。
我把手机放下来,关掉了台灯。卧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我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
我有一点疑惑。
这种事情,按理说应该是要保密的。一个还在试验阶段的政府项目,一群刚刚植入了脑机的志愿者,按照常理,应该签了保密协议,不应该这么自由地出现在各种媒体上才对。但事实是,他们不仅没有被禁止,反而像是被默许地、甚至是被鼓励地,在各种各样的节目里露面。
也许是政府希望这件事被看到。
也许他们想要的,本来就是这样的效果——让更多的人看到第一批志愿者的”好处”,让”凭什么没有我的份”这样的质问出现,然后顺理成章地开放下一批名额。
我又想,那位中年妇女举着手机,那么愤怒地问”凭什么没有我们的份”,她有没有想过,她想要争取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清楚。一天的工作让我太累了。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比昨天醒得快一些。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妻子把早饭端上桌,是和昨天差不多的小米粥和鸡蛋。她没有像昨天那样蹲下来给儿子扣纽扣,儿子已经自己扣好了,正坐在桌边等着喝粥。
“今天,“她对我说,“说话还是当心一点。”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
吃完早饭,我和昨天一样穿好外套、拿起公文包出门。手里拎着一只刚喝完的牛奶饮料瓶,是妻子让我顺路扔掉的。我走到那个路口拐角的时候,下意识地朝邮局外墙根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个流浪汉今天不在。
他的塑料袋也不在。墙根那一段空着,地上只有一些被风吹拢起来的烟头和一小片揉皱的纸巾。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又朝路两边看了看,没有看到他。
我手里那只饮料瓶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我走到马路对面,把它塞进了一个公共垃圾桶里。瓶子掉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比我预想的要响。
到了公司,刚走进办公区,我就感觉到几位同事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我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到我进来,立刻安静下来,朝我点了点头。我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回到工位上之后,斜对面那位姓陈的同事一直在偷偷看我,我抬头的时候他立刻把眼睛移开,假装在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我没有管那么多,坐下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报表。
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邻座过来拍了拍我的桌子。
“顾言,“他说,“主管找你。”
我”嗯”了一声,把手头的文档保存了,起身朝主管办公室走去。我能感觉到办公区里有几个人的视线跟着我移动了一段,但我没有回头。
主管姓周,四十多岁,平时和我没有太多直接的接触。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坐下,又起身把门关上了。
“小顾啊,“他说,“听说你参加了那个项目?”
“是的。”
“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他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了我一会儿。
“昨天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他说,“林那几个,胡闹的。你别介意。”
“没事。”
“参加这个项目,“他停顿了一下,“是个机会啊,小顾。”
我没说话。
“我有个朋友,“他说,“做小快消品的,听说你在我们公司,跟我打了个招呼。他想拍一条广告。”
“广告?”
“嗯。形式很简单,就是假装抓拍——你在他家货架前面,拿了他们一瓶产品,自然地试喝,然后说几句赞美的话。整个过程做得像是路人街拍,不像广告。”
我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会扣分的。“我说。
“会扣,“他说,“但你之前不是也说,可以说假话,只是有代价吗?”
“嗯。”
“你昨天看了那期节目没有?”
“没有。”
“现在外面,“他说,“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参加了这个项目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的。这种印象之后会慢慢变化的,但现在还没变。这就是一个时间窗口。”
我看着他。
“你扣多少分,“他说,“我朋友按一点五倍的价钱补给你。怎么样?”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
“扣的钱怎么算?”
“按你手机上的扣分记录算。一分一美元,扣了多少,乘以一点五,现金给你。”
我想了想。如果按这个算法,确实是有得赚的。一句话扣的钱不会太多,乘上一点五之后剩下的差额,可能比我半个月的工资还要多。我心里又转了几个念头——这件事会不会被记录下来,会不会出现在系统的某种”异常名单”里,会不会有什么后续的麻烦。但这些念头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没有任何依据能判断它们是不是真的会发生。
“行。“我说。
“那就行。“他立刻站起来,“现在就去。”
“现在?”
“我朋友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主管开车带我去了离公司不远的一家中型商超。车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问我家里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简单回答了几句。他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到了商超的门口,我看到入口左边的人行道上蹲着一群人。一个剃寸头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在低声地交代什么。看到主管的车开过来,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周主任,到了到了!”
主管把车停好,下了车,把我介绍给他。寸头朝我伸出手,握的力道大得让我有一瞬间觉得疼。
“顾先生,久仰久仰。“他说,“放心,整个商场我们已经包下来了。蹲在那边的那些,都是我们自己的群演,过来辅助你拍广告的。其他的客人不会进来打扰。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朝那群蹲着的人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年纪从二三十到五六十都有,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购物者。其中一个老太太手里还拎着一只购物袋,看上去像是真的从家里拎出来的。他们都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在小声地互相说着什么,等待着开始的指令。
我们走进商超。摄像机是一台看上去相当专业的设备,架在距离货架七八米远的位置,但镜头上有意地涂了一层薄薄的脏东西,看上去像是某种隔着玻璃偷拍的效果。寸头给我交代了几句,让我自然地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下那瓶汽水,拧开,喝一口,然后表情自然地说几句赞美的话。
“想说什么都可以,“他说,“就是要自然,不要像念广告词。要让人觉得,你是真的喜欢。”
“嗯。”
群演各就各位,散布在过道的不同位置。寸头朝摄像师做了个手势,又朝我点了点头。
我朝货架走过去,按照他说的,从上面拿下了一瓶汽水。瓶身是亮蓝色的,标签上印着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牌子。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那个味道几乎让我立刻呛了出来。汽水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人工甜味,后味带着一种近乎药味的化学气息。我用了相当大的克制力才没有把它吐出来。
“非常好!“我说,对着货架的方向,“非常清爽,回甘很自然。”
那根细线被猛地往后拽了一下。
“咔。“寸头喊了一声,皱着眉头走过来,“顾先生,再来一次。这一次,再放松一点,眼神要对着瓶子,像是真的在品味。”
我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重新说了一遍。那根细线再一次被拽。
“咔。再来。”
第三次之后,我已经有点不太能分辨那个味道了。寸头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每一次都用同样的语气说”再来一次”、“再放松一点”。群演们一开始还认真地在过道里走来走去,配合着假装购物的样子,到了第六次、第七次之后,他们已经累得不太说话了。我能从他们偶尔抬起来的眼神里,看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怨气——不是针对寸头的,而是针对我的。我每说一遍那句话,他们就要陪着重来一遍。
第九次,寸头终于满意了。
“完美!“他说,“就是这个感觉。顾先生辛苦了。”
他朝主管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转身去和摄像师交代后期的事情。主管走过来,朝我笑了笑。
“打款了,“他说,“我朋友很满意。”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连上数据线。屏幕亮起来,扣分记录上显示:本次累计扣除 209 分。
主管看了一眼,点点头,从他自己的手机上转了一笔钱给我。屏幕上显示的金额是 500 美元。
“多的,“他说,“不用还了。以后有这样的好事,我还找你。”
“嗯。”
回公司的路上,主管什么都没说。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没有去仔细想它。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快步走回工位,把今天剩下的几份必须交的文书赶紧做完。我能听到身边同事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但我没有抬头。
下班的铃响了之后,我立刻收拾东西出了门。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几乎是小跑的,跑到公交站之后又改了主意,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在客厅里。她看到我这副样子,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了?“她说。
“我找到怎么赚钱的方式了。”
“什么意思?”
我把今天的事情,从主管找我谈话开始,到广告,到那 209 分的扣分,到主管给我的 500 美元,从头到尾告诉了她。我说得有些乱,时不时会跳过几句又补回来。她安静地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500 美元?“她说。
“嗯。”
“扣了 209?”
“嗯。”
她想了一会儿。
“你先去吃饭。“她说,“我打几个电话。”
“打电话?”
“主管肯定占你便宜了。“她说,“一点五倍这个比例太低了。这种事情,你是稀缺资源。我去问问别的渠道,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嗯。”
我没有再多想。她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换了拖鞋,走进餐桌。儿子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些。
“开饭吗,爸爸?”
“嗯,开饭。”
我们俩开始吃饭。卧室里偶尔传来妻子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儿子吃了几口饭,抬起头。
“爸爸,“他说,“妈妈为什么不吃饭啊。”
“妈妈有事情要忙。“我说,“她等会吃。”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扒了几口饭,但没有把那一口咽下去。他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对我说: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说话啊?”
我抬起头看他。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手里捏着筷子,筷子的尖端在碗沿上轻轻地点着。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几句话,“没有”、“怎么会呢”、“妈妈很喜欢你”,但每一句话刚刚浮上来,就被我自己压了回去。我太清楚了——这几天里,妻子一次比一次明显地,在用眼神制止我说话,制止他说话,制止任何可能让我”扣分”的对话发生在这张餐桌上。儿子是孩子,但他不是傻子。他已经感觉到了。
最后我说:
“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说完之后,下意识地等待着那根细线被拽一下。
但它没有动。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是因为术后的某种副作用在慢慢消退,是因为这句话被系统判定为某种不构成偏离的安抚性回应,还是因为——在我自己心里的某个深处,我也并不完全相信妻子真的”不喜欢他说话”,我相信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没有去想这件事。我让儿子接着吃饭,自己也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饭之后,妻子从卧室里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
“明天的安排,“她说,“我帮你联系好了几个。第一个是早上九点,第二个是上午十一点,第三个是下午两点。具体的细节,你自己再打电话和他们对一下。”
“嗯。”
“我已经跟他们都说过你今天已经拍过一支了。他们都表示了一下遗憾。”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第一支广告,“她说,“价格能翻好几倍。”
我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条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洗碗。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按照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打了过去。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对方先是热情地确认了我的身份,然后委婉地提到,如果是”第一支”,预算可以非常不一样,但既然已经拍过了,那就只能按”第二支”的标准来谈。我每一次都”嗯”一声,然后把对方报出的数字记下来。
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把手机放下,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妻子在浴室里冲澡,儿子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那张纸条还摊在我面前。上面三个号码,我已经在每一个旁边记下了对应的金额。三个数字加起来,比今天主管给我的 500 美元要多得多。但每一个数字旁边,我都同时记下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如果是第一支”的金额。那几个括号里的数字,每一个都比实际的数字要高出三倍以上。
我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再去想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我把它折起来,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站起身回了房间。
五
第二天早上的事情和前一天差不多。闹钟响,妻子的早饭已经摆好了,她照例说了一句”今天说话当心一点”,我答了一句”嗯”。儿子坐在桌边自己扣着校服的纽扣,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和我说话。我吃完饭出门,走到路口,那只手里的饮料瓶又一次被我塞进了公共垃圾桶。我朝邮局外墙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还是空的。
九点钟的那一场是在一个商超,跟昨天那家很像,连寸头都是同一个人。流程也几乎一样——我从货架上拿下一瓶东西,喝一口,说几句赞美的话,重复几次,直到对方满意为止。这一次的产品是某种酸奶,味道比昨天的汽水要好接受一些,但谈不上喜欢。寸头给我打款,我把钱收下,主管那边的一点五倍这一次变成了五倍,每场额外一千美元,因为是妻子直接对接的。
十一点的那一场换了个团队,地点在一家连锁咖啡店里。形式略有不同,要我装作是一个普通顾客,在和店员聊天的时候,“自然地”提到我对他们家某款新品的喜欢。这一场拍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我喝了三杯咖啡,胃里开始觉得不太舒服。
中午吃饭的时间是夹在两场之间的,只有四十分钟。我在咖啡店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坐下之后,我把手机连上数据线,看了一眼上午两场加起来的扣分情况。一百七十多分。按照妻子谈下的倍率,今天上午我已经赚了将近三千美元。
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吃面。
面馆里人不多。我对面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他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然后跟身边那位认识的同行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是松弛的,眼神是真的笑。我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吃面。
下午两点的那一场,地点不是在室内。
对方是一家做户外用品的小品牌,预算不高,所以场景安排得比较简单——就在城南的一条比较热闹的步行街上,找了一段相对干净的人行道,让我背着他们家的一个登山包在街上走一段,停下来,对着一个事先安排好的”路人”说几句话,假装是在向朋友推荐这个包。
寸头不在这一场。换了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姓刘,看上去比寸头更职业,话也比寸头少。他给我交代了几句要点之后,让群演各就各位。这一次只有四个群演,分别扮演那位”朋友”和几个路过的行人。摄像机藏在街对面的一个小推车后面,镜头透过推车上的几只塑料袋的缝隙拍过来。
我背上那个登山包,从街角开始走。
第一遍走得不太自然,刘让我重来。第二遍的时候,那位扮演”朋友”的女演员从我身边经过,按照预定的台词,笑着叫住我,问我这个包是在哪儿买的。我转过身,朝她笑了笑,开始说那段我已经在心里默背了几遍的话——这个包多么轻便、背带的设计多么贴合人体、防水做得多么细致。
那根细线被拽了一下。
我说完之后,刘从街对面朝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但他没有立刻喊停。按照他事先交代的,这一次我们要连拍两条,因为这种户外场景不太好补。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第二条。
就在这个时候,从我们身后的人群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推开几位路人,快步走了过来。她手里举着一只稳定器,稳定器上夹着一台手机。手机的摄像头径直对着我。
“各位!“她大声地喊道,“各位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家都在追捧的脑机志愿者!”
我愣住了。
刘也愣了几秒钟,但他反应得很快,立刻朝身边的几个工作人员使了一个眼色。那几个人开始朝那位女主播靠近,但她已经站到了我的正前方,举着手机一边拍我一边继续说。
“大家不要被骗了!“她说,“他们说脑机项目的人说的都是真话,但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是可以说谎话的,只是会扣钱!你们看看周围,“她转动手机,把镜头朝向那几位群演,“这些人都是演员!都是请来配合他拍广告的!这一整条街都是设计好的!”
群演们一下子都僵在了原地。那位扮演”朋友”的女演员手里还提着她的购物袋,但脸已经红了。其中一位群演下意识地朝旁边迈了一步,像是要躲开那个镜头,又意识到这样反而更说明问题,于是又站了回去。
镜头又转回了我。
“先生,“她说,“我现在就问您,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您真心想说的,还是按照剧本念的?您是不是收了钱的?您一句话扣多少分?”
我看着她。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到了我身上。原本走过的几位真正的路人停下了脚步,从远处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有几个人也开始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拍着这一边的情况。
我没有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我还是没有说话。
不是我在思考怎么回答,而是我在那一瞬间发现,我已经不太能下意识地开口了。这几天里我已经被那根细线训练得很彻底——任何话出口之前,我的喉咙后面都会自动地停顿一下,让我先在心里掂量一下这句话会被怎么处理。这种停顿在平时是一种保护,让我少扣一些分;但在此时此刻,它变成了一种瘫痪。我说什么都不对——承认,扣分;否认,扣得更多;解释,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安全的选择是不说话。
我于是没有说话。
她举着手机对着我又拍了几秒钟。我能看到她手机屏幕的边缘,有一个数字在不停地往上跳,似乎是在线观看的人数。
刘的手下终于走到了她身边,用身体把她朝旁边挤了一下,伸手去捂她的镜头。她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喊:
“大家都看到了!他不敢回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这就是他们说的’真心实意’!”
混乱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刘最后还是把她请到了一边,但她的直播一直没有停。等她终于被几个人架到街角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上的观看人数已经停留在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上了。
刘走回我身边,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这一条,“他说,“算了。我们改天再补一条。钱照付。”
“嗯。”
“你先回去吧。这边的事情我们处理。”
我把那个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一位工作人员,转身朝步行街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连上数据线。屏幕亮起来。
刚才那一段时间里,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扣分是零。
但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零,比看着昨天那个 209 还要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想了想,把数据线拔下来,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下午的阳光正好斜射在街对面的那一排梧桐树上,把地面染成了一种很温柔的橙色。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开始下意识地评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一对中年夫妻从我面前经过,丈夫对妻子抱怨了一句什么,妻子敷衍地”嗯”了一声——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判断:“这一句要扣分。“一位母亲蹲下来对她哭闹的孩子说”妈妈最爱你了”,孩子立刻不哭了——我又判断:“这一句应该不扣,因为她是真的。“一位老人和卖煎饼的摊主在讨价还价,摊主说”大爷今天这个价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我又判断:” 扣,至少扣个一两分。”
我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做了好一会儿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今天上午的某个时刻,也许是昨天晚上看那些短视频的时候,也许更早。我不知道这个习惯是怎么进到我脑子里的,但它现在已经在了。我看着街上每一个开口说话的人,自动地、几乎像是呼吸一样地,给他们打分。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公交站走去。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看到了那段直播的截图。她从手机里翻给我看,屏幕上是我站在街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位主播的画面。截图下面有几千条评论,但她没有让我看那些评论。
“刘那边已经联系过我了,“她说,“那一条今天不算,他们改天补拍。今天的钱照样打。”
“嗯。”
“网上的事情,“她说,“你不用管。已经有人在帮你说话了。”
“什么意思?”
她翻了一下手机,给我看了几条转发量比较高的评论。我大致扫了一眼。
“如果他真的在说谎,“其中一条写道,“他的账户早就扣爆了。他既然敢拍,肯定就是他真的喜欢。”
“主播是来蹭流量的,“另一条写道,“巴不得志愿者们有问题,好显得自己高明。”
“脑机系统的核心就是真实,“还有一条写道,“再说一遍——核心就是真实。质疑这个,就是在质疑科学。”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妻子。
“早点吃饭吧。“她说,“今天加上之前补的,差不多五千。”
“嗯。”
她转身去厨房。儿子从他的房间里跑了出来,看见我,朝我笑了一下,又跑回了房间,没有说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西装的内袋里把昨天那张纸条拿了出来,铺在茶几上。
纸条上三个号码,每一个旁边都记着两个数字。我又看了一会儿那几个括号里的数字,然后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了内袋。
吃饭的时候,妻子没有说什么,儿子也没有说什么。我自己也没有什么想说的。那根细线安静地待在喉咙后面,从我下午离开步行街开始,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动过。
六
周日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一些。睁开眼的时候,妻子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又听到她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
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过了。“她说。
“什么过了?”
“你们那个项目的安全考核。“她说,“今天早上六点钟出的公告。下周一开放新名额,一千人。网上已经炸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微信里的未读消息有七十多条。我划开看了几条——大部分是同事和朋友,还有几个多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内容大同小异,有的直接问我”听说你早就报上名了,怎么报的”,有的绕了一圈,先寒暄几句,再问能不能告诉他们”内部的渠道”。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划过去,没有回。
然后我打开新闻,确认了一下公告。公告很短,措辞官方,时间是凌晨六点。下面挂着十几家媒体的转载,每一家的评论区都是几千条。
“那怎么办?“我说。
妻子看了我一眼。
“还能怎么办,“她说,“赶紧去拍广告啊。”
“今天是周日。”
“昨天晚上我已经把今天的安排敲好了。“她说,“上午两场。”
“什么时候敲好的?”
“凌晨一点。“她说,“公告出来之前。”
我看着她,没说什么。她把一个三明治塞到我手里,又把外套从沙发上递给我。
“今天的报价都涨了一些。“她说,“我重新谈了一遍。”
“嗯。”
“快去吧。”
上午的两场拍得很顺利。寸头不在,换了别的人。形式和前几天差不多,但每个团队里的人都比前几天要更客气一些。其中一位甚至专门跟我说,今天他们的预算是临时上调的,因为”老板看到了昨天的事情,觉得风口来了”。我没问那个”风口”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按照他们的要求把流程走完。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两场之间找了一家店坐下来吃饭。是一家做盖浇饭的小店,店面不大,里面的位子也不多。我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他没有点餐,只是在我对面坐下,朝我笑了笑。
“顾先生。“他说。
我抬起头。
“什么事?”
“我是吴振。“他说,“咱们聊一桩生意。”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朝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但也不像是寻常找上门来的人。我把筷子放下来,朝桌子边上挪了一下。
“我不太——”
“您先坐下。“他说,语气并不强硬,但也并不让我有拒绝的余地,“五分钟就够。”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外。我想站起来直接走,但身体没有动。我又坐了回去。
“您看过下周一那个新名额的申请表了吗?“他说。
“没有。”
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我面前。
“这是公示的预览版,“他说,“昨天晚上挂出来的。明天正式开放申请的时候内容会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有几十个问题,从基本的个人信息、收入水平、家庭结构开始,越往下越不太一样。其中有几个问题我看了两遍。
“最近半年,您是否做过一件您事后觉得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在您身边的人之中,有没有您觉得说话比较诚实的人?请填写关系(不需填写姓名)。”
“如果您获得了脑机模块,您最希望它帮助您改善的,是哪一种类型的人际关系?”
“如果您获得了脑机模块,您最担心它会让您失去的,是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些问题,“我说,“挺奇怪的。”
“对。“吴振说,“普通人看到这些问题,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填。填错了,可能就被刷掉了。”
“刷掉?”
“这是一个选拔。“他说,“一千个名额,全国报名的人会有几百万。您觉得他们会按什么标准挑?”
我没说话。
“我们这边,“他说,“有大量的优质客户。也就是说,愿意为这件事情花钱的人。您昨天的那段直播,已经让您出名了。整个网络都在帮您说话。今天下午,我们想请您去做一场直播,专门讲解这一份申请表。一份课程的价格是十美金。卖出去的钱,您和我们五五分。”
“我没说同意。”
“我知道。“他说,“我们再加一条。先预付您一万美金,无论今天卖多少,都不退。”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比例,“我说,“是八二吧?”
“我说的是五五。”
“你最开始是想说八二的。”
他笑了一下。
“那就五五。“他说,“先付一万。”
我又坐了一会儿。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心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这件事的合法性、之后可能引起的麻烦、被那个主播再次盯上的可能性。但这些念头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它们都不如他口袋里那个数字具体。
“行。“我说。
“那我们走吧。“他说。
下午三点的那一场广告我没有去。妻子在电话里没有说什么,只让我把那场推到下周。
吴振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整层楼都是他们的。我跟着他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了。其中一位接过我的外套,另一位递给我一杯温水。他们的态度比上午那两个广告团队都要更恭敬一些。
直播间已经准备好了。设备相当专业,三台摄像机分别架在不同的角度,灯光是柔和的暖白光,背景是一面浅灰色的吸音墙。一张桌子摆在中间,桌上有一杯水、一支笔、一沓纸——纸上印的就是吴振中午给我看的那份申请表。
吴振把我领到桌子后面的位子上坐下。
“我该说什么?“我说。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助理朝我笑了笑。
“顾先生,“他说,“您拍了这么多广告,怎么唬人怎么来就行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我感觉到那根细线有些发紧。但等画面切到我的时候,它又松了下来。
“各位朋友,“我说,“大家好。”
直播间的右下角立刻蹦出了几条留言。“是他!""真的是顾老师!""我等了一个上午!”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在关注下周一的新一批名额。“我说,“我自己是第一批的志愿者,对这个项目有一些一手的了解。今天我想专门和大家聊一下这份申请表里几个比较关键的问题,希望能帮到大家。”
我低头翻开那沓纸。
“第一个问题,“我说,“‘最近半年,您是否做过一件您事后觉得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那根细线没有动。
“这个问题看上去是在问您的诚实度。“我说,“但其实不是。这个问题是在评估您的’自我反思能力’。如果您填’没有’,系统会判定您缺乏自省。如果您把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写出来,系统又会判定您的’诚实度过高、社会化程度不足’。最理想的填法,是写一件中等程度的、具体的、但不会引起负面联想的小事——比如,‘我曾经在工作中夸大过自己的贡献’。”
留言区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谢谢顾老师!""听君一席话!”
我没有抬头,继续往下讲。
“第二个问题,‘您身边的人之中,有没有您觉得说话比较诚实的人?‘这个问题是反向的,“我说,“系统其实在评估您的’社交圈纯度’。如果您填’有,并且很多’,系统会认为您本人也属于这个圈子,相对值就被拉低了。最理想的填法是’有一两个,且关系并不密切’。”
我把吴振中午给我看的那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地讲了下去。每一个问题,我都给出了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系统逻辑”,再给出一个”最理想的填法”。这些逻辑全都是我现编的。我对那个系统真正的运作方式一无所知,比此刻直播间里听我说话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得更多。但我说话的语调一直是平稳的、专业的、几乎是带着一点关切的。那根细线偶尔会被拽一下,但拽得不重。我能感觉到它在每一句话之后都给我一个微小的反馈,但我已经能在反馈到来之前继续说下去了。
留言区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我已经看不清单条留言,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不断往上滚动的字幕。
讲到一半,吴振从直播镜头外朝我比了一个手势——加大力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必须再强调一点。“我说,“这一千个名额是有限的。一旦下周一开放,几百万人会同时挤进去。能不能进入第一轮筛选,几乎完全取决于您填的这份表格。错一道题,您可能就会被刷下去,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根细线被拽得稍微重了一点。
“我不希望大家因为不了解这个系统的逻辑,而错过这次机会。“我说。
那根细线又被拽了一下。
直播一直进行到傍晚六点。课程的购买链接挂在直播间下方,整场直播一共卖出了五万份。每份十美元。结算的时候,吴振当着我的面,从他的手机上转了一笔钱给我。屏幕上显示的金额是 250,000 美元。
“顾先生。“他说,“以后多合作。”
“嗯。”
我从那个直播间走出来,下楼,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手机一直在震动,但我没有拿出来看。我走在街上,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只手机的重量,还有那个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一串数字。我试着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念一遍,然后再念一遍。我念了第二遍之后,发现自己念出来的还是同一个数字,但它在我心里激起的波澜比第一遍要小很多。我又念了第三遍,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我转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流浪汉。
他坐在那个老位置上,邮局外墙根的那一段。塑料袋还在,袋子里仍然装着一些回收的瓶子,但比上一次我看到的要少。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立刻低下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朝我打招呼。
我走过去。
“今天没看到您。“我说。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先生,“他说,“前几天我去医院看了一下。腿不太好。”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想说几句话就走,但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低头摸了摸身边的塑料袋,又抬起头。
“先生。“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明天,“他说,“那个新的名额,开始报名了,是吧?”
我愣了一下。
“是。“我说。
“我也想报。“他说,“听说每个人都可以报。”
“是的。”
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
“先生,“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我不太识字。”
我没说话。
“我能不能麻烦您,“他说,“帮我填一下那个表格?”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没有看我,手指无意识地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拽着一个小小的破洞。
我蹲下来。
“行。“我说。
他从塑料袋的最底下,掏出了一张折得有些皱的纸。是这两天某个好心人帮他从社区中心打印出来的申请表的纸质版。他把那张纸递给我,又从一个很小的塑料盒子里掏出了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
我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
我看了看上面的问题。和我下午在直播间里讲的那一份是同一份。第一题,“您的姓名”。第二题,“您的年龄”。第三题,“您的职业”。我抬起头。
“您叫什么名字?”
“老周。“他说,“周建国。”
“年龄?”
“五十八。”
“职业?”
他停顿了一下。
“就……就写无业吧。”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地填了下去。填到那几道我下午刚刚”讲解”过的题的时候,我的笔停了一下。
“最近半年,您是否做过一件您事后觉得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我抬起头看他。
“这一题,“我说,“您怎么想的?”
他想了一会儿。
“上个月,“他说,“我有一次饿得不行,从一个摊子上拿了一个馒头,没给钱。后来摊主追了我两条街,我把馒头还回去了。但我心里一直觉得不是滋味。先生您说,这一件算不算?”
我看着他。
“算。“我说。
我把这件事用我自己的话写了下去。我没有按照我下午在直播间里讲的那一套”中等程度的、不引起负面联想”的标准来写。我就按照他刚才说的,原原本本地写了下去——他饿了,他拿了一个馒头,他被追上之后还了回去,他心里一直觉得不是滋味。
后面的几个问题,我也都按照他自己说的填了。我没有给他任何”最理想的填法”。
填到最后一题——“如果您获得了脑机模块,您最希望它帮助您改善的,是哪一种类型的人际关系?“——我又停了一下。
“这一题呢?“我说。
他想了很久。
“先生,“他说,“我没什么人际关系。”
“那就这么写吧。”
我把”无”填了上去。
填完之后,我把那张纸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栏都填好了,然后递回给他。
他双手接过去,小心地把它折好,重新塞回了那个塑料盒子的最底下。
“谢谢您,先生。“他说,“真的,太谢谢您了。”
“没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
“先生,“他说,“祝您一切顺利。”
“嗯。”
我站起来,朝家的方向继续走。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低着头,把那张纸从塑料盒子里又取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懂——然后又小心地把它折好,重新塞了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在客厅里。她看到我进门,立刻站起来。
“我看了。“她说。
“嗯。”
“那个吴振,是什么人?你怎么就跟他走了?”
我没说话。
“那个直播,“她说,“合法吗?”
“我不知道。”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外套接过去,挂到了门口的衣帽架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转过来了?”
“嗯。”
“多少?”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银行的应用,递给她。
她看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本来一直是微微皱着的,从我进门到现在都是。我看到那两道皱纹一点一点地松开,然后整张脸像是慢慢地、不太情愿地、舒展开来。
她抬起头看我。
”……合法不合法的事情,“她说,“以后再说。”
“嗯。”
“先吃饭。”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她走进了厨房。儿子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朝我笑了一下,又朝厨房走去,准备帮妈妈端菜。
那根细线安静地待在喉咙后面,从我离开吴振的写字楼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动过。
七
周一早上没有闹钟。我醒来的时候,是被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吵醒的。妻子已经起床了,她把儿子的早饭准备好,正在给他系书包的肩带。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她朝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儿子吃完了饭,背着书包,跟我们俩说了再见,自己出了门——他现在已经能自己走到楼下的校车站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出?“我说。
“八点。“她说,“确认是十二点。手术安排在下午四点。”
“嗯。”
她把电视换到了一个新闻台,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也坐了过去。屏幕上是一位女主持人在播报今天的安排,背景里循环播放着昨天和前天市民排队报名的画面。报名通道是凌晨零点开放的,到早上六点已经关闭了,全国的报名人数最终统计是四百三十万。
“四百三十万。“妻子说,“一千个名额。”
“嗯。”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没有广告商发来消息。前几天还有一些小品牌在排队等着排期,但这两天报价整体压下来了。妻子昨天晚上跟我说,等过了今天,等到这一千个新志愿者上岗之后,“稀缺性就没了”。她说的没错。今天找上来的,金额都不高,她直接拒了几个,没有跟我商量。
我们俩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倒计时——离公示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你昨天骗的那些人。“过了一会儿,妻子说。
“嗯。”
“会不会找你麻烦?”
“也许吧。“我说,“但我没承诺过什么。我没保证他们填了那份表就一定能被选上。我只是说了一些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理解’。”
“嗯。”
“那群人精得很,“我说,“我说话的方式他们应该都听得懂。”
“那是他们。“妻子说,“万一他们出事了,全推到你身上呢?”
我没说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去咨询一下律师吧。“她说,“找一个贵一点的。”
“嗯。”
我从手机上找了一家本地比较有名的律所,预约了一个紧急咨询。对方是一位姓陆的律师,听完我把昨天的事情完整描述了一遍之后,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顾先生,“他说,“我先问您几个问题。您有没有在直播中明确承诺过任何人,按照您的方法填写就一定能被选上?”
“没有。”
“您有没有收取过参与者的’指导费’,或者以其他名义直接收取过他们的钱?”
“没有。课程费是直播间那家公司收的,我只拿了一部分分成。”
“您有没有自称是该项目的官方人员,或者暗示过自己有任何官方身份?”
“没有。”
“您有没有引用过任何虚假的、可以被求证的事实?比如说,伪造过项目方的内部文件?”
“也没有。我说的那些’系统逻辑’都是我自己编的,但我没说那是项目方说的。我说的是’我的理解’。”
陆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
“顾先生,“他说,“基于您刚才的描述,我个人的判断是,您几乎没有法律上的风险。您卖的是一个’分析观点’,不是一个’承诺结果’。您在表述时使用的是’我的理解’、‘最理想的填法’这一类带有主观判断色彩的措辞,这在法律上属于您个人的表达自由。”
我谢过了他,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我们继续看电视。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是上午八点整。屏幕上跳出了那一份名单——一千个名字,按地区排列。妻子凑过来,和我一起看着屏幕往下滚。
“这个人我认识,“她说,“咱们小区的,住六号楼那个。”
“嗯。”
“这个不认识。”
“嗯。”
”……四百三十万选一千。“她说,“这运气也是真的好。”
我没说话。
我们换了几个直播平台。有人在直播间里架着摄像头,等着公示出来的那一刻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上去。点开的几个直播间里,没有一个人是被选上的。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对着摄像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没事,下次还有机会”,关掉了直播。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对着屏幕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也下播了。
但社交媒体上很快就开始充斥着各种”报喜”视频。有人剪辑了自己看到名字的瞬间,配上夸张的音乐;有人开了直播庆祝,背景里能看到家人在抹眼泪;还有人已经开始接受采访了,回答记者关于他们将”如何使用这个机会”的问题。其中一个被反复转发的视频里,一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人对着镜头说:“我希望,这个东西能让我不再对自己说谎。”
我看了一会儿这个视频,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我和妻子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屏幕上的内容反复循环,我们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十点钟左右,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出去走走吧。“她说,“在家里坐着也是坐着。”
“嗯。”
我们换了鞋出门。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降下去。
“已经多久没出去散步了。“她说。
“我也想不起来。”
“自从你做完那个手术之后,应该就没有过。”
“嗯。”
我们出了小区,沿着平时不太走的那一条街慢慢往前走。早晨的太阳已经升得比较高了,街上的人不多,几位老人在树下打太极,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在路边停下电瓶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骑走了。妻子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我看到老周。
他坐在邮局外墙根的老位置上。这一次他的塑料袋摆在身边,没有装多少瓶子。他看到我们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站了起来,朝我们这边小跑过来。
“先生!“他说,“先生!”
我和妻子停下了脚步。妻子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老周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了。他朝妻子点了点头,又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讨好,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惊讶的喜悦。
“先生,“他说,“我得谢谢您。”
“怎么了?”
“我选上了。”
我愣了一下。
“选上什么了?”
“那个名额。“他说,“今天早上八点,名单上有我。”
我看着他。
我感觉到妻子的手在我胳膊上紧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让旁边那个早点摊的老板帮我看的。他看到我的名字了。周建国。地区那一栏写的是我们这一片。”
“恭喜。“妻子说。
“谢谢,谢谢。“老周朝她鞠了一下躬,又转向我,“先生,要不是您昨天帮我填了那张表,我根本——”
“那是您自己的运气。“我说。
“不是不是。“他说,“我什么都不懂。是您帮我填的。”
我没说什么。
他从那个塑料盒子的最底下掏出了一张纸。这一次不是申请表,是另一张。他双手捧着递给我。
“先生,“他说,“我又得麻烦您一次。这是他们今天早上发下来的协议。我不识字。您能不能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我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标准的志愿者协议,格式和我当初签的那一份几乎一模一样。我快速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条款的内容大致相同——同意植入、同意数据上传、同意按”心口偏离度”扣减积分、同意每月底结算、同意随时可申请退出。一条一条都和我当时签的对得上。
只有一条不一样。
第七条,“积分兑换比例”。我的那一份上写的是”1 积分 = 1 美元”。这一份上写的是”10 积分 = 1 美元”。
我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递回给他。
“没什么问题。“我说,“标准的协议。”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您几点的手术?”
“下午四点。“他说,“我现在就得走了。这里到市医院还挺远的。”
“您怎么过去?”
“走过去。”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
“我给您叫个车吧。”
“哎呀不用不用,“他立刻摆手,“破费了,破费了。我自己慢慢走,时间还来得及。”
“不要紧。”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叫车的应用上跳出预估金额,二十六块。我点了”立刻叫车”。两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我们面前。
“上车吧。“我说。
老周看着我,又看了看那辆车,眼眶有点红。
“先生,“他说,“我真的——”
“祝您一切顺利。“我说。
他朝我和妻子各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开走的时候,他从后窗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妻子站在原地。妻子转过头看我。
“你以前,“她说,“是这么好心的人吗?”
我想了想。
“以前不是。“我说,“有钱了之后是。”
她笑了一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给项目那边打个电话。“我说。
“问什么?”
“问问我的积分兑换比例有没有变。”
我拨了那个号码,是当初那位讲解过规则的女技术员的工作电话。她接得很快。我说明了来意。
“顾先生您好。“她说,“您的兑换比例是不会变的。第一批志愿者的兑换比例终身锁定为 1 积分 = 1 美元。”
“嗯。”
“不过我需要提醒您一下,“她说,“您当前的积分余额已经进入负值了。”
我停顿了一下。
“负多少?”
“负的两千一百多。”
我没说话。
“这个负值会影响您每月的结算。“她说,“具体来说,您本月的’低质量数据剔除费’已经结算完毕,是按比例扣除的,金额不会很大。但您的积分余额还是负的。下个月开始,如果您的积分能回到正值,剔除费就会按正常标准结算。如果一直保持在负值,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扣款。”
“扣多少?”
“具体看负值的程度。如果保持在两千左右,每个月大概是几十美元。”
几十美元。
我松了一口气。
“明白了。“我说,“谢谢。”
“不客气。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情况转述给了妻子。她也松了口气。
“几十美元,“她说,“那不算什么。”
“嗯。”
“咱们昨天才赚了二十五万。”
“嗯。”
我们继续散步。又走了一会儿之后,妻子说累了,我们坐进了路边的一家咖啡馆。她要了一杯拿铁,我要了一杯美式。我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翻着手机,时不时把屏幕递给我看一些新闻,我点头,“嗯”一声,又看向窗外。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电视台开始直播市医院门口的画面。
新闻台的主持人说,今天下午四点,第一批被选中的新一千名志愿者将统一进行植入手术。市医院作为最大的定点医院,将承接其中的一百五十名。从画面上可以看到,医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记者和围观者。志愿者们陆陆续续地从各种交通工具上下来——有人是家属开车送的,有人是自己坐地铁过来的,还有几位是被志愿者机构派车接送的。每一位志愿者下车的时候,都会被几位记者围住,问几个问题。
我和妻子在咖啡馆里看着这个直播。
镜头切到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握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一位女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先生您好,“她说,“请问您当时是怎么了解到这个项目的?”
那男人笑了一下。
“通过网上的一些……分享。“他说。
“可以具体说一下吗?”
“我看了一些前辈的讲解视频。“他说,“对我帮助挺大的。”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镜头又切到下一个人。下一位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她下车之后没有走向医院,而是径直朝一群记者走过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我有一件事,“她对着镜头说,“想让大家知道。”
记者们立刻围了上去。
“昨天,“她说,“有一个人,开了一场直播,专门讲解这次的申请表。”
我把咖啡杯放下。
“他叫顾言。“她说,“他是第一批的志愿者。他在直播里讲了很多关于这个表的’分析’。我相信了他。我花了十块钱买了他的课程,按照他说的填了表。”
“那您今天选上了吗?“另一位记者问。
“选上了。“她说。
镜头沉默了一秒钟。
“但是,“她说,“我后来想了想。我选上这件事,跟他讲的那些话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我没办法证明有关系。也没办法证明没有关系。我现在不知道——”
她说到一半,画面突然抖了一下。两位穿着志愿者机构制服的工作人员从画面外走了过来,礼貌但坚决地把她朝医院的方向引导。她还在试图说话,但话筒已经被记者收回去了。一位工作人员朝镜头比了一个手势,画面切回了主持人。
”……刚才那位女士可能比较紧张。“主持人说,“我们继续看下一位。”
我和妻子坐在咖啡馆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妻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手有些抖,咖啡杯和杯托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叮”。
“她也是选上的。“妻子说。
“嗯。”
“那她到底——”
“我不知道。“我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屏幕上继续播着志愿者陆续进入医院的画面。又有一位男人对着镜头大声说了几句话,但他的声音被现场的嘈杂盖过去了,只能从他的口型里勉强辨认出”骗子”两个字。他很快也被工作人员引导走了。
我看着电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悬空着的、没有地方可以放下的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那根细线安静地待在喉咙后面,没有动。
下午四点整,市医院的大门关上了。新闻台切到了别的内容。妻子把咖啡喝完,我们结了账,慢慢走回家去。路上没有再经过那个路口。
八
一个月之后,事情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我在第三周的时候停掉了模块。没有取出,只是申请了暂停接收数据。技术员在电话里告诉我,可以随时再激活,也可以选择永久退出。我选了暂停。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挂电话之前她还是那句”还有问题吗”,语气和一个月前在休息室里给我们讲解规则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批名额是在我做手术后的第三周开放的,待遇比第一批又降了一些——20 积分兑 1 美元。第三批是上周开放的,50 积分兑 1 美元。报名的人数也一批比一批少。一开始还有人抢着报,到第三批开放的时候,几个志愿者机构跑到地铁口去发传单,发了一上午都凑不齐一组。新闻台已经不再做专题了。社交媒体上偶尔还有人发自己的扣分截图,但点赞数从最初的几万掉到了几十。那个曾经把我堵在步行街上的女主播,前几天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偶然又刷到了她,她在直播带货,卖一种家用小电器。
事情就这样回到了日常。
有些人现在确实更愿意说真话了,至少在某些场合。同事之间偶尔会用”你这话扣几分”开玩笑,但那语气已经完全是玩笑了,和扣分本身没什么关系。整个事情像是从一个被无限放大的姿态,慢慢地缩小成了一种新的、不太引人注目的背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项目方一开始想要的效果。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语言模型最后训练得怎么样了。新闻里再也没人提这件事了。
那 25 万美元我没有动。我和妻子商量了一下,把它分成几笔存进了不同的账户,一部分留给小语将来读大学,一部分留给儿子,一部分作为家里的应急。小语补习班的费用我现在交得很轻松,但我没有给她加报新的课。妻子也没有再提。
我还是每天去上班。
我喜欢上班的感觉。每天早上闹钟响,穿好衣服,吃早饭,提着公文包出门,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那一摞每天都长得差不多的报表。这种节奏让我安心。我们家也没有富裕到我可以不上班的程度——25 万美元听起来很多,但分摊到一家四口未来的几十年里,其实很容易就花完了。妻子算过一遍账,得出的结论是,我必须继续上班,而且最好工作到退休。我同意她的看法。
今天早上是个普通的周二。
我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饭,提着公文包出门。手里拿着一只刚喝完的饮料瓶。走到路口拐角的时候,我朝邮局外墙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在那里。
但他不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正在和一位刚刚停下来的年轻人说话。年轻人手里拎着两只空瓶子,递给他。老周接过去,朝他点了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进了脚边的袋子里。
他今天穿着一套整洁的、深灰色的工装,不是从前那种又脏又旧的衣服。袖口洗得发白,但是干净的。脚上的鞋也是新的,是那种很普通的劳保鞋。看到我走过来,他朝那个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转身离开了。他朝我这边小跑过来。
“先生!”
“老周。”
他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差别。
“先生,“他说,“好久没见您了。”
“嗯。”
“我一直想着,等再见到您,得好好谢谢您。”
“不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头。
“您看,“他说,“我现在干净多了。”
“嗯。”
我顿了一下。
“你还带着吗?“我说。
“带着。”
“我记得待遇已经不太高了。”
“是不高。“他说,“现在他们说,是 50 换 1。但是先生,对我来说,还是挺高的。”
“嗯。”
“我现在在一个电子厂上班。“他说,“流水线上的活,不太累。早上八点上,下午五点下。训练给的那点钱,就当添头。”
“哦。“我说,“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早高峰的车流从我们身边过去,发动机和喇叭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我要上班了。“我说。
“嗯。“他点点头,“先生再见。”
我朝他点了点头,绕过他,继续朝公交站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在我身后又说了一句。
“祝您好运。”
我没有回头。我朝公交站继续走,手里那只空瓶子还没有扔。走到下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停下来,把它扔了进去。瓶子掉下去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继续朝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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