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是一种召唤
三个多月前,我玩了个关于临终关怀的游戏。思考再三,写了一句优美的简评:
“痛苦是幸福的显影剂。”
得了不少点赞,不由得沾沾自喜。
这句话是美的,而且有真实性。经历过失去的人,才知道拥有的重量。生过病的人,才会觉得能走路是一件好事。
它预设了一个结构:幸福在那里,只是需要对比才能被看见。显影剂不创造照片,它只是让潜像浮现。
所以这句话其实是乐观的,它承认幸福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需要被激活。
今天读叔本华,想起三个月前那句话。叔本华说幸福是缺席,他的结论是:幸福是幻觉,人生是徒劳的。
我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三个月前那句话,可能站错了地方。也许幸福本身不存在,它只是痛苦的反面被命名之后的产物?
我们感受到痛苦减轻了,需要给这个状态一个词,于是我们说:这叫幸福。
但这两句话真的矛盾吗?或者说,这是否定还是深化?
之前说痛苦是显影剂,隐含的意思是:两者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
现在说幸福是痛苦反面的命名,隐含的意思还是:两者是一体的,只是地位不对等了。
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我们默认痛苦是实体,幸福是影子,而不是反过来?
我怀疑答案在身体里,因为痛苦是有神经信号的。
割破手指,有具体的、不由分说的感受传上来,不需要任何认知参与,不需要命名,它就在那里。
但幸福呢,你很难说出一个等量级的、纯粹生理的幸福感受。
愉悦有,多巴胺,具体的。但幸福好像总是混合着认知、记忆、意义感……它是一个复合物,而痛苦更接近元素。
所以说幸福是被命名出来的,这个方向是对的。
痛苦更古老,幸福更晚近。
但这个推论很危险。
如果幸福只是命名,那它是不是就是虚假的?
我觉得不能这么快跳过去。
语言不只是标签。
当我们造出”幸福”这个词,我们同时也创造了一种寻找它的欲望,和一种感受它的能力。
就像乡愁这个词,在有这个词之前,人们一样会思念故乡。但有了这个词之后,那种感受变得更清晰,更深,甚至更痛。
所以命名是一种召唤。
幸福即使起源于对痛苦反面的命名,它一旦被说出来,就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也许真实的处境是我们既不站在幸福那边,也不站在痛苦那边。我们站在语言这边,不停地给自己的感受命名,试图搞清楚自己在经历什么。
但这件事是嵌套的。痛苦是命名,幸福是命名,然后我们发现命名本身也是一种处境,我们开始给”命名”这件事命名。这个循环没有出口。
所以我们是被语言诅咒的动物。
但我们停不下来。我们无法直接触碰我们爱的东西,而语言是我们伸出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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