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越长大,感觉世界越小?
这篇文章的理论深度不算新颖,基本是语言哲学和认知科学的入门级话题,符号与所指的分离,范畴化的代价,经验的可传达性困境等等,甚至还有些偏误,但生活经验储备足够。语言敏感度足够,单作为一篇偏严肃的随笔还是极好的。
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他们童年时对远方的想象。我自己来说是小时候,我站在老家的院子前,远处的高速路上的车灯,在黑暗中拖曳着自身的光弧。那年高速公路刚通车没多久,隔很久才有一辆车,我不知道那些车最终会停在哪儿,省城?首都?某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城市?正因不知道,它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就是我当时理解的“远方”。我以为那些地方的人,必定是另一种存在,他们的眼神、谈吐、思考方式,是另一种更精致的生命形式,就像深夜看的香港电视剧,里面的人不说“吃了没”,他们的对白里藏着精致的冲突,意犹未尽的停顿,言外之意比说出的更多。电视里一个男人讲,“最近还好?”女人不回答,看着窗外,过半晌讲,“下雨了。”男人也不接雨的话,讲,“我明日走。”女人还是看窗,玻璃上照出自己的脸,讲,“走好啊,路滑,当心脚下。”两个人从头到尾, 没讲过一句解释的话,但句句都明白。我那时候想,这才是人讲的话。我屋里厢的对话,永远是“作业写了吗”“写了”,“考试几分”“第八名”,“吃啥”“炖排骨”。我望着那些光弧一寸一寸消失在路的弯折处,心里涨满激动的确信——确信那里有另一个世界在等着我。等我攒够力气去到那里,世界就会摊开它本来应有的样子,宽阔、精致、充满层叠的意义,一如电视允诺过的。
家里有一本《中国地图册》,后面还附了几页世界地图,那时候我喜欢翻到后面那几页,找一些犄角旮旯、名字怪异的地方。海参崴。这三个字像巫师的咒语。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有什么样的人住在那里,不知道“崴”是什么意思,怎么念,我念wēi,海参wēi,当时我的想象里那是一座歪斜在海雾里的城市,灰色的石头房子从悬崖上长出来,雾气里有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黑山,就两个字。我不知道一个国家为什么叫黑山,有一座黑的山?山是黑的。为什么是黑的?因为天黑?因为岩石是黑色的?因为森林太密阳光照不进去?我不知道。东帝汶,奇怪的陌生感。帝汶,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已经消失的王朝,建在水边。东,一个古老的东方帝国?
我第一次玩Minecraft的时候,不知道镐子挖石头、斧子砍木头,不知道合成表,只会玩创造模式。用青金石、钻石、金块搭了一个火柴盒,四四方方、颜色老土。但我很开心,那是我自己的“房子”,如果也算房子的话。后来会玩了,每次生存开新档,就知道“该”做什么:该撸树,该做工具台,该下矿,该找要塞,该打龙。“该”的数量和快乐的分量,好像成反比。mc早期版本比现在粗糙很多,有很多东西看起来莫名其妙,这种模糊反而给想象留了位置,一个人玩有时会莫名感觉诡异害怕。现在的mc方块材质、音效越来越精致,几个大更新都在不断加东西完善它的世界观,也是在强加给玩家特定的世界观。有很多眼花缭乱的整合包,魔改了很多东西,确实做得也很精致,但我玩这些只会一步步跟着任务书走,玩完了就马上换下一个,箱子、熔炉、工作台、床都露天摆着,总感觉在这种包里花心思建一个房子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一款新游戏,最初几小时,战斗系统、地图、人物,每处都是新鲜的。只需要几天,那些就沉入背景,变成了理所当然存在的空气。剩下的时间,是一套已知规则的重复。新怪物只是数值更高的旧怪物,新地图只是另一张需要走完的地图。现在很多开放世界游戏,几乎总是同一套开头:从某个封闭空间醒来,一个引导角色出现,三句话交代背景(“世界快毁灭了”与“你是天选之人”的某种变体)。你跟随他走过一条狭窄通道,推门。门开的瞬间,镜头拉远,远景展开,音乐推高,屏幕中央浮现四个字——某某大陆,某某纪元。你不需要玩过这款游戏就已经知道:前两小时你会被引导完成移动、攻击、对话、打开地图;地图上会浮现问号;你会遇到第一个村庄,接到第一个支线任务(找某物或杀某怪);然后是技能树、声望系统、传送点、每日任务。一个宏大的开场,一段悲情的过场动画,一个你以为他是好人(当然,他必须是好人的),然后到第三章末尾,他果然又不是了。大部分游戏掌握核心玩法,归根结底最多也就几天的事情,在这之后,游戏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靠剧情驱动,或是追求精通,数值、bd、最优解,这和最初那种面对未知世界时的探索感,也已经是两回事了。后来我打开任何一款新游戏,都先跳过教程,打开设置,关掉动态模糊,把画质拉到中,按ctrl跳过所有对话。我们越来越“会玩”,可以说是被玩法接管?也不尽然,更像是聪明过头:在任何一个系统里,都能迅速找到那条收益最高的路径,然后只走那条路。
城市也是这样。我是贵州周边小县城出生的人,第一次有记忆地去贵阳是十二岁(很小时候也去过,但记忆都只有车站、游乐园、医院这些建筑内部,而不是这个城市),第一次看到了很高的大厦,真的玻璃大厦,不是那种贴了白色瓷砖、窗户是蓝色钴玻璃的楼房。它整面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的质地,是我从没见过的、无数规整的小方块拼成的凉沁沁亮晶晶。我抬头看着,我以为那是“城市”这个概念的第一次显灵,眼前的画面和我以前在一本杂志封底看过的、关于“城市生活”的电脑效果图(Frutiger Aero的风格)重叠在一起。后来去广州,去成都,去长沙,乃至于上海,每次抵达一个新的大城市,我都期待那种震撼重演一次。但没有。第二次抵达一个陌生的城市前,在它来得及向我展露它的任何一条具体的街巷之前,我已经把这座城市预料到了:和之前那个城市一样,和之前那个玻璃大厦一样,和之前另一条地铁的换乘通道一样。
我虽然时常感到世界在变小,却没有深究下去究竟是什么在收缩。不是地图上的距离:高铁把贵阳和上海压成一条几小时的直线,那理应是变大。收缩感发生在别处:发生在我第二次到了一个新城市却不再震撼的那一刻,发生在我打开一款新游戏却已经知道它会长什么样的那一刻。 我后来读到奥斯曼改造巴黎的历史,一八五三年,拿破仑三世委任奥斯曼男爵拆除中世纪曲折的街道,铺设笔直宽阔的林荫大道。这场改造的初衷是便于军队调动、防止百姓再搭街垒,顺便还有另一件事,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一种关于“人应该如何在一座城市里运动”的标准想象,被创生出来。这整套关于流动、停留、消费的关系,后来每一个现代城市都在复制着。广州,天河,我站在那条地下换乘通道里,头顶是铝扣板,脚下是花岗岩,两侧是灯箱广告:某个楼盘,某个银行APP,某个电影。广告上的人笑着,和所有广告里的人一样,露出统一的白牙,和所有广告里的人一样,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不需要原因,只有人流从四面涌来,朝八个方向散去。我真正站着的不是广州也不是贵阳,是那条标着“换乘通道”的灰色长条。我在长条里走动,那是先于任何具体城市而存在的、叫作“城市”的抽象结构。我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不由自主感觉到“这里我真的没来过”,是什么时候了。一个地方在你抵达之前就被抵达,它就再也没有抵达。所以我抵达的不是广州,不是成都,不是上海。我抵达的是一个早就抵达过我的东西,它在我还坐在小县城的教室里、在课本空白处画下第一座玻璃大厦的轮廓时,就已经等在那里了,它才是那个真正的城市,如今每座城市都是赝品是对那幅画的临摹。
请别误会,我在这里并非要批判资本、加速社会如何物化人云云。因为我所住的附近新建的文化艺术区,墙上挂着本地画家的版画,少年宫门口有人在教孩子做陶,捏面人的、剪窗花的、吹糖人的,齐整整坐成一排,再过不远处是战争纪念馆。它们确实不是为了赚钱设计的,或不只是。城市也很善于预留“余地”,但余地和换乘通道一样,是被设计出来的,每一处空间都预先交代清楚了:这里适合感受,这里可以停留,这里你差不多该感动了。那些真的没有被交代的、说不清是干什么用的地方,它们的处境像你抄同桌的作业:他答案里有个字写得很奇怪,你分辨半天,不知道真的是个字还是笔滑了下,最后没敢抄。这些说不清是好是坏的地方,没有任何一种功用清晰的解释能容纳它们,在每一轮的城市化改造里渐渐被取缔(这或许也是mc更新的逻辑),剩下的都是有明确功能的,而功能到哪都是相同的。
我到了那些地方。出租屋里隔壁夫妻吵架,女人骂,你连我弟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尖尖的声调,和我老家巷口卖豆腐的王婶骂她男人,一模一样。我到了那些地方。茶水间两个同事议论第三个没来的,“她那个项目怎么拿的,谁知道呢。”低沉的声音,和我那两个亲戚私底下说:“你表嫂又买了包也不知道哪来的钱”,一模一样。我到了那些地方。我在地铁里看见两个人互相推搡,“我先来的。”“你挤什么挤。”,和在县城公交车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我真的到过那些地方吗?
同样的JRPG主角拔出剑,砍向同样的换皮史莱姆。同样的网文黄金三章。同样的yoasobi的公式和弦。同样的咖啡店。同样的原木桌面。同样的裸露水泥墙。同样的仿古古镇,名字珠子,长沙臭豆腐,茶颜悦色,童年小卖部。同样的翻开一本新书,导读已经在前面:“本书写于作者丧妻之后”、“这一章的多重叙事视角是对福克纳的致敬”、“注意窗帘的蓝色,象征主人公压抑的欲望”。同样的电影院散场灯光亮起,前排女孩对男友说:“所以主角其实是得了精神分裂?那之前都是幻觉?”男友沉吟片刻:“算是吧,开放式结局。”同样的恋爱博主:《教你判断crush的十种信号》、《npd/bpd的十大特征》。
后来我也知道,海参崴是满语“海边的小渔村”,是俄罗斯远东最大港口,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驻地,中文名来自满语“海边的小渔村”。黑山是Montenegro的音译加意译,monte是山,negro是黑色,亚得里亚海东岸的一个小国,以杜米托尔国家公园和科托尔峡湾闻名。东帝汶是东南亚最年轻的国家之一,2002年独立,首都帝力,曾被葡萄牙殖民四百多年,被印尼占领二十多年,盛产咖啡和檀香木。当时海参崴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地图册上的时候,它比海参崴大得多。每知道一点,它能成为的就永远少了一个,它越来越小,弥散着雾气的地方越来越清晰,最后聚焦成地图上一行六号宋体字下标注的一个点。世界的大小与其说是有多少公里,毋宁说是还能成为多少种东西,先来的东西把后来的吃掉了,于是世界就缩小了。
一个叫作“城市”的结构吃掉了什么,一个叫作“玩法”的预期吃掉了什么,一个叫作“关系该有的样子”的剧本吃掉了什么。具体易朽,抽象坚固,抽象往往比具体的东西更真实,或者说,更持久地作用于我们。
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不是活在具体的房间里,而是活在“家”这个概念里;不是活在某一次具体的晚餐里,而是活在“回家吃饭”这句概括里。以前事物先到,你不知道叫它什么,现在名字在事物之前,你第一次恋爱之前已经读过一百个爱情故事,第一次失去谁之前已经看过一千次死亡。途中的间隙越来越短,总有一天你会先看见“换乘通道”四个字,然后才看见自己走在其中的那条灰色走廊。总有一天你会先想起“这是年夜饭”,然后才夹起那块排骨。
小时候期待过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每一天倒数着日子。扫尘的味道,炸丸子的油锅声,新衣服挂在衣柜里散出的“新”的味道。现在年历上的红字还在,而“过年”这件事,已经被提前消耗完。你还没到家,就已经知道年夜饭桌上会问什么,春晚哪个演员会出来,初几该去哪个亲戚家。年不是过的,是去对的,对应你脑中的预料和现实是否一致。一致,所以无聊。不一致,所以更无聊(因为不一致的部分往往是堵车、停电、谁喝多了吵起来)。
就像第一次听一首完全陌生的曲子,和第十次听是完全不同的。语言也如此,我们把那么多不同形状的黄昏都放进了“黄昏”这两个字里。昨天雨后的,去年夏天的,小时候趴在井沿看见井水里倒映着的慢慢变暗的。我们今天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可能已经感受不多。奇怪,一个面朝大海的人,春天,花开。明明只是八个最普通的字排在一起,凭什么那么出名?春天被读过的次数,已经超过了春天本身发生的次数。每一个后来者的春天,都被前人赞颂的“春天”预习过了。现代诗在今天遇到的困境不是没人读,而是没有人有意识地从零开始阅读一个词。语言本身就是归纳的最高成就,一个词之所以有用,正是因为它可以反复指称不同的东西而不必每次都重新描述。
博尔赫斯写的《博闻强记的弗内斯》,有个叫弗内斯的人,一次意外之后他的记忆功能变异了,什么东西,有多少细节,无论什么,他都能一直记住。他记得每一片叶子在每一个角度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某天下午三点十四分河面上那块泡沫的确切形状,正因为如此,他无法容忍“狗”这个词,用同一个词指称三岁时看见的那条狗和昨天街角那条狗,在他看来是粗暴的谎言,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凭什么能等同,共享同一个“狗”的名字?归纳会遗忘差异,他没有办法归纳,没有办法让一个经验等同另一个经验,结果是他被每一个瞬间压垮,永远活在感知灾难里,无法缓解,二十一岁就死了。
我们早晨醒来能下床,是因为我们不记得昨天所有的疲倦,不记得前天所有的失望。我们把它们统统放进抽屉。一个人如果无法忘记任何一个瞬间,他就无法期待下一个瞬间。弗内斯没有抽屉。他的每一个早晨都是全部过去的精确复现,因此每一个早晨都没有“下一个”。我们羡慕的“真正看见事物”的观察能力,和每天早上能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的行动力,可能注定你多我少,是一条河的这边和那边。
那个孩子望着光弧。他不知道那叫车灯。不知道那辆车去省城还是首都。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那道光可以是一切。它可以去月球。可以去十九世纪。它是一部他还没看过的香港电视剧里某个角色望向窗外时,玻璃上反出的一小截人生的隐喻。“不知道”,像建筑工地的塔吊比建成的大厦更接近天空,暗恋比告白拥有更完整的爱情,“不知道”里路是无限的、省城是无限的。而“知道”,最大的谎言,它抵达了,就这样,然后呢?我已经知道那叫车灯,知道是一颗21瓦的卤素灯泡,知道光弧不过是某个急着回家的人的挡风玻璃前的一小截亮度,知道那辆车的终点不是另一个世界,是某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我每次学会一个新词,每一次把模糊的弥散命名为清晰的概念,世界就小了一点。但语言是唯一可以抵达的工具,如果我永远不知道那叫“车灯”,即一个可以指示任何车的灯的词,我就永远无法告诉任何人我看见了什么,包括我自己。那个孩子他能感觉到有什么,而他不知道是什么,一切都无法辨认、转瞬即逝。他拥有的是他无法使用的,他能使用的是他已经失去的。我们之所以还能说起那个孩子,恰恰因为我们已不再是他。
对一个生活剧变跌入谷底的人来说,刚跌入时,痛苦以原始的重量压下来,他连早餐都咽不下去,甚至无法告诉自己这叫“痛苦”。但时间久了,谷底也成了理所当然的背景。他可以在早餐时看新闻而不是哭泣。具体的痛减轻,被“痛苦”收走了。原谅了?不,习惯不负责原谅,习惯可以把生活变得可以不去想。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有时候是神明,有时候是怪物。里尔克刚到巴黎那天,“巴黎”这个词还是空空如也,他的感知像刚出生的人那样,医院墙上的污渍,街角的气味,陌生人的体温余迹,每一个细节都喋喋不休,吵得让他崩溃,这些感知在概念把它们收编之前是灾难的。后来他住下来,学会在清晨听见楼下铁闸门拉起的声音而不再问那是什么,学会把隔壁的争吵归类为“邻居”然后继续写作。一切事物都迟早会有个名字,有了名字,它们就安静了,再也不喋喋不休。那面污渍斑斑的墙他后来每天都经过,有一天忽然发现它还在那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它了。
“单调的年月,记忆反而会更丰富。”金宇澄这句话倒过来念也对,丰富的年月,记忆反而单调,这就是我们刚刚在说的。
金宇澄在黑龙江插队那些年,每天天亮下地,天黑收工。日复一日,没有新闻,没有奇遇,连说话的人都是同一张脸。后来他写《繁花》,有人问他叙事为什么那样碎,为什么总是“不响”,沪语的短句,一段说完换行,换一个不相干的人,换一个不相干的时间,人物没有来历,话说到一半就不响了。小说里写沪生和阿宝沿河散步,河风习习,两个人闷头走路,话说到一半就不响了。水在旁边,两个人不响。一个人说“面对这个社会,大家只能笑一笑,不会有奇迹了”,另一个不响。“不响”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不必说了。一个人真正无话可说的时候,在哪里都一样,东北的大雪和上海的梅雨中间隔着一整个中国,不响把它们接上。在黑龙江的田埂上,收工以后,几个人蹲在土墙根底下,一个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走了”,另一个“嗯”一声,那就是全部的道别。语言要求清晰,要求因果,要求一件事要么是这样要么是那样,而那些说不清的,一旦开口就成了另一回事。有太多感受一旦说出口,就会被语言固定成某种意思,而那个意思往往不是人当初感觉到的,说的越多,离它越远。
卡尔维诺晚年写《帕洛马尔》,每一篇都像是第一次有人在描述一片海浪、一颗星星、一只壁虎。一个读遍了整个西方文学的人,决定把那些阅读暂时忘记。他知道得太多,多到任何一句话出口都带着前人的回声,回声会不由自主替他说完,所以他假装着。假装自己是还没有读过任何书的人,假装海浪还没有被任何诗人写过,假装星星还挂在创世第一夜的天空。
金宇澄知道小说里的人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去哪里,知道整个故事会怎样收场,但他假装不知道,他把这些知道悬置起来,不继续说。不继续说的时候,读者反而听见了一切。哪里不必说,哪里说到某个分寸就该停,把话头递给“不响”,让沉默自己开口。凡不必说的,都保持沉默。
孩子不知道要先交代时代背景,不知道人物需要小传。他知道的只是一件事发生了,他现在要告诉你。所以金宇澄说他喜欢这样让故事开头:“从前有个人……”“事情是这样的……”像一个孩子讲故事。“从前”抹掉了一切前因,“事情是这样的”假装这是第一次被讲述。说书人醒木一拍,“上回书说到——”,满场静下来。其实没有人记得上回书说了什么,说书人自己也快忘了,于是他的“到——”拖得很长,给自己一点时间把话编出,在那个拖长的尾音里,所有人都好像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在故事里。
高速公路上的光弧拖曳到另一头,被贵州山林层层叠叠的树叶和雾气吃掉后,院子重归于黑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我站着,等眼睛适应。慢慢浮出来的,是水泥院坝边缘那道半人高的坎,坎下面别人家的屋顶,再往下,梯田一层层暗下去,暗到看不见的地方,就只剩下水声。
我知道那里有条河,白天能看见它在两座山之间拐弯,拐弯处有块凸起的石头,水冲上去又退回来,冲上去又退回来。那中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是水已经离开了石头但还没有落回河面的瞬间,它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需要称呼它。但一旦它被叫作“回落”或者别的什么,它就变成了一个会被自动补全的省略号。而夜里看不见河,可以听见。河水的声音不是“哗哗”,潮润的窸窣里,同时有很多声音在发生,水流绕过一块石头的时候,闷的。石头另一侧,水抿过刚才被推开的那一小块空缺,像吮吸。还有一串以为是胸骨内的,不连续、低沉的,反应过来也是水声。这些都不会被听见,除非你先把“哗哗”两个字忘掉。
托尔斯泰在写一个故事的时候,会故意用描述物体的方式来描述一个人的身份,而非概括:“一个坐在马车上、穿着某种颜色衣服的什么”,以此制造反常的观看效果。我们叫它陌生化,就像“爱”这个词,一个词的表达效果会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多而递减,我们要绕远路来走回原地。今天这种手法也成了范式,独立电影的手持dv镜头、小说叙事里刻意打乱的时间线、元叙事、反转再反转再反转……这些技巧最初确实让人感觉到了新意,但我们也逐渐审美疲劳,你只是认出这是杨德昌还是希区柯克风格的镜头,不再感受到,它们被明确收录进了《如何制造陌生感》之中。因此陌生化不是一种取巧的技巧,不是可以累积的技能,每一次陌生化,都是从无到有的开路,每条路都是对上一条路的叛离。
如果你只是停留在观察者的位置上,世界逐渐陈旧,机械,这种感觉几乎是必然的,差不多所有人都感觉到过。从这个裂隙里生长出来的冲动,是想让熟悉的事物重新变陌生。别试图复刻孩子时的无知,那不可能,也不该可能,它本来就不是为了永远停留而存在的。它是一道梯子,你爬上去,然后梯子消失。
我写下的每一篇还算满意的文字,都不是在冲动最强烈的时候写出来的。是在冲动已经冷却、我开始和某些不太重要的细节较劲、充满自我怀疑的时候,在意外的边界处、陌生与熟悉之间、概念还未抵达而现实已经来到的窄缝里,某个让我心动的东西忽然冒了一下头,像一道车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弯折处。
海参wēi,我知道了它念wǎi,知道它是满语“海边的小渔村”。但那个wēi,只在我脑子里存在过几年的海参wēi,并没有被wǎi消灭。它藏到了很后面,在一个崴可以理所当然念wēi的世界,偶尔不由自主,在读到某一行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毫不相干的诗时,这个世界会浮上来,带来一阵属于它气味的风。
那座歪斜在海雾里的城市,海参wēi,它的雾气是灰色的,有些特别的灰。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连照片都没看过。我想,这个灰色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呢?似乎,它是我家乡冬天清晨的灰色。贵州的山林在冬天有雾的早晨,远山的轮廓会变成一种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淡淡墨色。我把那种颜色,偷偷安在了海参wēi的海雾上。因为我不知道真正的海参崴是什么样,只能从我见过的东西里借。于是那座只在我脑子里存在过的城市,它的雾气里混着贵州山间的露水,它的灰色石头房子的颜色,和老家巷口长了青苔的墙是一样的。这些东西,“符拉迪沃斯托克”不会告诉我。北纬43度东经131度不会告诉我。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驻地不会告诉我。只有我记得。 现在,当我说“海参崴”这三个字的时候,它同时是两样东西:一个是那个被我查清了经纬度、历史沿革、港口吞吐量的俄罗斯远东城市;另一个,是海参wēi,一座永远不会在地图上出现的城市。它不在俄罗斯,它在我这里。它没有变小,它比我知道任何关于它的地理知识,还要大。
文章分享
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欢迎分享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