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诉讼制度的三个困境

今天的内容不知能不能发出来，哪怕我说的完全是错的，我想成为你们批判的对象，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法律人、作为一个律师的一点点贡献。我一直都说过，我表达观点从来不会左说一下、右说一下，让人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哪怕我说的是错的，我想我的观点起码是鲜明的。

今天我想表达三个观点。

第一，我们的刑事诉讼进程、刑事诉讼制度、刑事诉讼的程序依然是以口供为王的，特别重视被告人的口供和他的内心动机。我在开庭的时候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检察官甚至法官一起问，“被告人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指控你犯罪？为什么不指控别人犯罪？为什么那几个女孩都说遭到你的威胁，没有遭到别人的威胁？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想这种训练方式，包括我们的办案方式，是我们中国人一贯的思维，绝不是这种案子才有的。我们中国人特别喜欢窥探人的动机，进而认为你很坏，你动机很卑鄙、很龌龊、很下流、很不可告人，进而证明你人品很差，进而证明你做了坏事。那么为了获得被告人的口供，往往会衍生出刑讯逼供、诱供骗供、威逼利诱，在已经事先做好的笔录上签字。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犯过的这些刑讯逼供，同步录音录像是无法调取的、无法提供的。这是程序上的问题。对应实体上的，就是典型的主观归罪、行为无价值——你是犯罪，因为你首先这么想了，你首先想犯罪，你看你想犯罪，果然你这么干了。这是很可怕的事情。而为了获得这个口供，往往会找其他人做假证：“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没关系，别人说你犯罪了。那么多人都说你收钱了，那么多人都说你强奸过他。你不说不要紧，别人说就可以了。“那这不同样是口供吗？用口供来证明口供，这种办案思维是根深蒂固的。

第二，我们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都说”以审判为中心”，我认为这就是一句空话。我相信连法院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咱不说认罪认罚率高达90%以上，检察院实际架空了法院，法院成了检察院判决书的生产批发基地——这是调侃的说法。即便是检察院，他也是按照公安的笔录来办案的。我认为我们的口号喊得很好：“以审判为中心”，实际上依然是以侦查为中心。这就像谁做菜、谁端菜、谁吃菜，最终有决定权的不是吃菜那个人、不是评委，而是做菜那个人。菜做成这样了，你必须端，你必须吃，而且必须说吃得很好、吃得很香。你想给我退回来？你想把我的菜给完全免单？怎么可能！那么我们上面说的是”以审判为中心”，实际上是以侦查为中心，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公检法三个机关谁的权力是最大的。这个就不再展开了。

第三，我们的检察官、我们的法官判案——就是广义上的判案——依然是对着卷宗、就文字论文字，像批奏折一样在办案，还不是真正地去听取两方面的意见。他们肯定说：“我们听取了，让律师提交辩护意见，我们去提讯了，我们去询问了，去看守所提讯了。“但他们内心倾向是非常明显的，因为公安已经做好了卷宗，检察院已经补充好了卷宗，一审法院已经作出有罪判决。那么上一家都给你做出了如此有倾向性的材料，哪怕你再听取律师意见、再听取被告人上诉人的意见，由于你的内心倾向是非常明显的，你当然认为他是有罪的。我觉得这些法官在办公室天天看那么厚的卷宗，检察官看那么厚的卷宗，还是就文字论文字。当然他们比法学院的教授肯定要更懂实践，这个咱必须承认，因为接触的案件类型比较多。但本质上依然是以看卷宗、带着强烈的有罪推定的思维去办案的，这么一个过程和逻辑顺序。

我觉得司法制度改革、刑事诉讼制度改革，绝不是一个公检法三个机关的问题，是镶嵌在中国的政治制度下面、土壤甚至基因甚至政策下面的。我能明显感到律师无奈，公检法也无奈。我甚至听过一个检察官的学生跟我开玩笑，他说：“蔡老师最近运气不错啊。“我说：“怎么了？“他说：“我办了十个案子，当事人全判了。“他的意思就是说这十个当事人都签了认罪认罚，那你有什么办法？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十个认罪认罚真的是真正的意思表示吗？有没有考虑过十个当事人签了认罪认罚，律师怎么办？法官怎么看你？说起来一地鸡毛。我想如果一个制度、一个事情让所有人都感到很累、都感到很假、都感到很空，到底是谁该反思呢？

就说到这儿吧，这些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我一说就容易说多，一说就容易搂不住。希望我今天是胡说八道。